胡展奋:大家好。
王鲁湘:欢迎来到《世纪大讲堂》。我觉得奇怪的是,您怎么会对上海的乞丐的这个问题感兴趣?
胡展奋:这是个偶然也是个必然,事情的源起是和2003年8月份孙志刚事件导致的《收容法》的废止有关。
王鲁湘:《收容法》废止以后,所有的城市市民突然感觉到自己城市里头乞丐多了。
胡展奋:城市乞丐突然增多,在座的大家也都看到。我们进行了一次调查,原先当然我们不知道乞丐的源头在哪里,也不清楚这些乞丐,更不清楚这些乞丐中的极端现象,那就是我们将要谈到的话题。
我们一开始调查的时候,偶然发现这些乞丐中有种极端的现象,我们发现有成人操纵、训练那些残疾的儿童进行乞讨。怎么发现呢?每天在上海南京路的步行街和浙江路交界的地方,每天早上7点半到8点就有一辆轿车停下来,就是这个小乞丐,他每天打的去乞讨,条件挺好啊,我上班都要坐地铁。一开始没注意,每天都从那儿下来,我们连续调查7天,天天是他,这就很奇怪,然后有大人把他送下来。当时我们觉得里面肯定有蹊跷,条件那么好,而且每天到一定时候,有时候早收工,有时候晚收工,他打的走。这样打的行乞是个典型现象,我们就挖下去。我还有我们其它记者发现,这样的职业性的乞丐,打的上班的乞丐并不少,总是有大人陪着他,那么大人和他什么关系?这与成人什么关系?我问他们,他们总是说,我爹,我妈。但是后来我们跟踪他却发现,这些所谓的父母对他们态度非常粗暴,不是责骂就是埋怨。
王鲁湘:没有那种亲情关系。
胡展奋:没有,我觉得在座的都有直感,一看就知道是不是他爹,是不是他的妈。比如下雨,都一点不疼他。然后我们再进一步调查之后发现,他们都来自一个地方——安徽。当然他们乞丐不知道我曾经在安徽生活过。
王鲁湘:你也会学说两句安徽话?
胡展奋:会说几句。
王鲁湘:那么我今天问您两句话,您今天带“瘫子”来了吗?
胡展奋:没带。
王鲁湘:您今天“带香”来了吗?
胡展奋:带香。
王鲁湘:这两句话,是今天的关键词。
胡展奋:待会儿我解释。那么他们来自安徽,我就和他们打交道,他们很不耐烦。他们一般会告诉你哪个省份,不会告诉你哪怕个省份哪个村哪个乡,他不会告诉你。他们丐帮都有个规矩,就是出生地讳莫如深,不会告诉你的,但是露出一句,其中有个人很不麻烦地说,我“太和”的嘛。不知道这儿有没有来自安徽的,他以为我不懂,我至少能懂一些,我知道安徽有“太和”这个地方,我发现他们成群成群来自太和。
王鲁湘:然后你就决定查他。
胡展奋:但是很难查,他再也不会告诉你在安徽太和县的什么乡、什么村,但我有办法。也很巧,我说偶然就是偶然。我想起我在安徽有个朋友,他是安徽一个大集团的老总,他通过人事部门,把那些太和籍的干部全部调过来,有说知道,有说不知道的。说知道的叫老韩,他说我知道,听说过,有一个乡下面几个村成群结队出去。老总说,我放你假去调查。所以他才是我们这个新闻的先行调查者。
王鲁湘:他是一个人去的,不是给你做向导?
胡展奋:没有,他搞清楚了我才去。他下去很快查明,他当地人,他立刻了解到有个宫集镇,宫集镇下面有一个村叫宫小村。我在省农委的一个朋友,可以让农委的朋友陪我下去,那个地方比较野,假如说是记者的话,怕是进去出不来。他说咱们想个辙,什么办法呢?想个辙,搞个调查。什么调查呢?就是城市外来务工人员调查。因为正好他们那个地方大量出民工的地方,咱们以这个借口下去了解比较稳妥。农委的朋友陪我下去,时间是2003年的11月6日,交通工具很差。
王鲁湘:悄悄进庄了?
胡展奋:悄悄进庄,打枪的不要,肯定是不能张扬,甚至不能通知当地的镇政府。那么现在我给大家解释几个关键词,乞丐村进去之前给大家“扫扫盲”,就是说第一个关键词“瘫子村”,他们不叫宫小村,当地人一说那个地方,哦,宫小的。瘫子村,什么叫瘫子?瘫子就是残疾人嘛,他们以此概括地称呼所有残疾的人,比如手残的,他也叫瘫子,腿残的他也叫瘫子,叫瘫子村。第二个呢,就是瘫子他们安徽话读瘫,瘫痪的瘫,瘫子他们起个外号,也就是黑话,叫“香”。什么香呢?不是声音响的响,是喷喷香的香。为什么叫“香”呢?因为是很吃香,奇货可居的意思,能挣钱,能来钱,叫香。那么带香的人叫“香主”。你当地人不介绍真是没法采访,根本听不懂。带香的,我们刚才说那些成年人就是香主,所以凡是香主带瘫子的叫“带香”,带香在当地是一种工作,是一种职业。
那么关键人物有三个,一个叫宫保林。宫保林这个人也是当地人,他是退伍军人,是党员。我们进去以前他先告诉我们一些规矩,你不要乱闯,说不定哪家院子里的瘫子就养着。他有这么个规矩,他先告诉我们一个规律性的事情,香主带着香在外面闯世界并不是整年在外面,就像侯鸟一样。
王鲁湘:还回来种种地。
胡展奋:回来。他一年两次非回来不可,除了春节那一次以外,他有两次必定回来的,第一次…
王鲁湘:播种的时候。
胡展奋:是10月1号前,就是寒露节的时候,他必须回来,他必须把大豆、玉米收割了,然后把冬小麦种下去,那个时候他就带那些香回来了,带瘫子回来了。他说你要那个时候来,你可以看到几乎家家户户把瘫子圈着养着,像养猴一样。你想象那个情节其实是很残酷的,不让走出去,像猴一样。然后这些香主他是不会自己从事农业劳动的,他干什么呢?他雇人代割,都有价钱。比如说他收割的话每亩是三十五块,假如耕地的话那每亩是二十五块,他雇人,自己不种。说你们来的(不巧),是11月6日来的,很可能很多人走了,把冬小麦种完了走了,但是我可以把很多故事告诉你,这是第一;第二,我可以把那些已经退休的香主,那些资深香主,像资深记者、编辑一样,介绍给你,咱们都认识。也就是说,你尽管不一定能找到这些现行的香主,但是已退休的香主,他也能把问题本质告诉你。也就是说保证你能采访到你要采访的对象,所以幸亏这个宫保林的帮助,要感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