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涛:《论语》的结集与早期儒学的价值观
2009年12月03日 15:02凤凰网历史综合 】 【打印共有评论0

仁在内容上是一种情理,所表达的则是“道德地自觉向上的精神”。从孔子的一些论述来看,仁显然是一个超越性概念。“‘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宪问》)“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同上)令尹子文三次被任命为令尹,三次被免职,喜怒不形于色,这可以说作到了“忠”,却未必可称作仁。陈文子每至一邦,见有坏人当政,必弃而违之,这可以说作到了“清”,却未必可说是仁(见《论语·公冶长》)。仁包含了“忠”、“清”、“勇”等,但“忠”、“清”、“勇”等并不等同于仁。所以仁是最高的德,是不断企及的理想和目标。从这一点看,它与柏拉图的“至善”倒有某些相近之处,不过柏拉图的至善是从各种具体的善抽象出来的,是观念抽象的产物,孔子的仁却不是抽象的,而是一实践超越的过程,它包括互为联系的两个方面:一是由我不断向外施爱,由“孝悌”到“忠”、“信”,到“泛爱众”,由情及理,实现仁爱的普遍化;一是在向外施爱的基础上,自我不断完善,由道德情感上升为道德理性,实现心灵的超越。因此,仁不是一抽象的概念,而是一心灵的活动和实践。它似乎没有确定的界限和范围,而只是规定了实践的过程和方向。故孔子谈仁不从定义入手,而是根据仁的特点随处指点。“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訒。’曰:‘斯言也訒,其谓之仁矣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訒乎?’”(《颜渊》)据《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司马牛“多言而躁”,故孔子要求他“其言也訒”,说话要谨慎。这表明克服自己的缺点便可达到仁,当然“其言也訒”本身并不等于仁。“樊迟……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雍也》)仁代表了道德生命实践超越的过程,要“先难而后获”,不是一蹴而就的,这是就实践过程言仁。同样,“先难后获”本身并不等于仁。所以一定要给仁下一个定义的话,可以说:仁表达、反映的是道德生命由情及理、实践超越的整个过程,凡属于这一过程的都可称作是仁。仁是全体,仁是过程。这是孔子仁的独特之处,也是理解孔子仁的关键所在。

李泽厚先生指出:“中国古代哲学范畴(阴阳、五行、气、道、神、理、心),无论是唯物论或唯心论,其特点大都是功能性的概念,而非实体性的概念,中国哲学重视的是事物的性质、功能、作用和关系,而不是事物构成的元素和实体。”仁也是如此,孔子通过仁表达的正是道德生命生生不息,不断创造、发展的全体和过程,如果离开了仁的这一“功能”、“作用”,如果不能从内心去体会、理解这一“功能”、“作用”,仁便没有任何意义。正因为如此,孔子不从概念、定义界说仁,而是从内心点拨、唤醒仁;从不轻易许与仁,而是告诉人们如何为仁。表面上看,孔子言仁零乱而缺乏联系,让人不好理解,实际上,孔子的仁包含了一套完整的思想,是有体系、有方法的。这就是为什么孔子从没有给仁下一个明确的定义,而任何一个阅读过《论语》的人,无不能体会仁、理解仁,而一旦把它上升为人生的最高理想,便会积极地实践仁,维护仁,“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卫灵公》)

从孔子创立的仁学来看,它与六艺之学显然属于不同的范畴。六艺之学虽然也包括了主体的解释、发挥,但主要还是以经典为对象的,是一种客观的知识之学。孔子的仁却不同,它不是对象化的客观知识,而是心灵的自觉和活动,是主体的实践能力,是人生的最高理想,用当时的话说即是“道”。在孔子生活的时代,人们往往认为“为道”高于“为学”,并对二者关系作出讨论。如老子认为“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四十八章》),“为道”、“为学”是对立的,为学是一种经验认知,可以追求知识的不断增加,而为道靠的是直觉体悟,所以要贬损知识的干扰,“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最终才有可能得道。孔子虽然也承认为道与为学的差别,但并不是将其对立起来,而是力图寻求二者的统一。孔子重视“学”乃人所共知的事实,《论语》开篇云:“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学而》)孔子自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公冶长》)孔子学的一个内容即是获得知识,如《论语》中提到的“学文”、“学干禄”、“学《易》”、“学《诗》”、“学礼”等等,而《诗》、《书》、《礼》、《乐》无疑是其中的重要内容。“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阳货》)“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季氏》)“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述而》)

不过孔子重视学,并不仅仅在于“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获得知识的积累,更重要的,是在于发明道德主体,培养实践能力。这样,孔子的学便与仁存在密切的联系。“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阳货》)仁作为内在的情理,虽然表达的是心灵的自觉活动,但需要学、知的扩充、培养,否则便会产生“愚”的弊端。故在孔子看来,仁、知是可以相互影响,相互转化的。知可以丰富、充实仁,转化为仁;仁也可以提高、完善知。“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雍也》)“知之”是主体对客体的认知反映,是人的经验认知活动;而“好之”、“乐之”则是认知活动的升华,带有主观的情感和意志,是主体的自觉自愿。“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卫灵公》)如果只是认识到了(“知及之”),还没能转化为仁,为仁所把守(“仁不能守之”),那么,还只是停留在“知”的阶段,是不能长久的;相反,认识到了,又转化为仁,并在容貌行为上表现出来(“庄以莅之”),行动也符合礼,这才称得上是善。可见,孔子的学往往是与道德实践密切联系在一起的。“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学而》)“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雍也》)这里的“学”显然不是指获取知识,而是学习如何做人,培育道德人格。由于“学”的这一特点,孔子提出“下学上达”,将为学与为道充分统一起来。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宪问》)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同上)

什么是“下学上达”呢?程颐说:“下学人事,便是上达天理。”(朱熹《四书集注》卷七引)刘宝楠引《论语比考谶》说:“君子上达,与天合符,言君子德能与天合也。”(《论语正义》卷十七)从下面“知我者,其天乎”一句来看,应该是比较符合孔子思想的。故“下学”是学习做人,培育道德人格,“上达”是对生命终极意义的追求,是对形上之道的体悟,“下学而上达”即是道德主体(仁)实践超越的整个过程。

从孔子主张“下学上达”,统一“为学”、“为道”来看,他更为重视的显然是其创立的仁学,真正能反映孔子精神的也是仁的实践超越活动,而六艺之学作为一种观念知识体系,往往是服从于这一更高目的的。所以,孔子不是将《诗》、《书》、《礼》、《乐》等仅仅作专门的知识传授,而是注重行为能力的培养。“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子路》)在“力行”和“学文”之间,也更强调前者:“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学而》)“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述而》)这些显然都是早期儒学形态的反映,体现了早期儒学的价值观。至于汉代以后尊崇经学,《诗》、《书》、《礼》、《乐》等六经一跃成为中心,学者的注意力随之转向经文的注疏,“经世致用”也往往通过经典的形式,这些显然是儒学形态发生变化的结果,与孔子的理想和精神已判然有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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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梁涛   编辑: 石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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