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制度之殇:评人大师生断交门

网友评论()2015.09.24 总第52期 作者:兰台

引言:向来默默无闻的历史学界近来新闻频出,最近一个,是人民大学历史系教授孙家洲先生发信与自己的研究生郝相赫决裂,斥其为狂徒,并宣布断绝与其师生关系。此事爆出后,舆论纷纷。大致看过来,很多意见批评孙教授不够大度,小题大做,甚至有指责其容不得学术批评,为圈子私人内关系牺牲学生,更有甚者,还有将其提升到所谓江湖文化、学阀垄断、山头宗派上去了。而支持孙教授者,也大多是称郝的人品低劣,不知礼义。兰台君以为,这些全部都没抓住要害。要害是什么?且听兰台分解。

 

一 郝并非学术批评 郝本人是不具历史学基本素质的民科妄人

看到这个标题请大家先别急,兰台这里先解释什么是“民科”,一般来说“民科”多用在自然科学领域,指没有受过科学训练,也无意接受科学训练;不懂科学理论,但对科学研究感兴趣,自认为致力于研究科学,试图推翻某个著名的科学理论,或者致力于建立某种庞大的理论体系,但却不接受也不了解科学共同体的基本范式,因此科学界不能与其进行基本的学术交流的这么一群人。如时常冒出的自称推翻了热力学定律造出了永动机而挑战物理学家的“科学爱好者”或者自称治愈了艾滋病的民间老中医之类。一般来说这类人是不会有多少人相信的,因为大家都知道自然科学的学术壁垒有多高,这类民科基本没有可能越过壁垒接触到真正的自然科学学术。

在历史学领域,兰台也借用了民科这个概念。历史学由于其特殊性,那些记载历史的文字,似乎识文断字的人都能看懂,都能说两句,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这么一个事实——作为一门人文学科,历史学也有门槛相当高的学术壁垒。确实大家都可以就历史说两句,但并不是说历史的内容就能算历史学。历史学有自身的范式和方法,溢出学术壁垒之外的,不过是聊历史,与历史学无涉。

现在来看兰台为什么说郝的言论不是学术批评,郝是不具历史学基本素质的民科妄人。

在已经披露的确认是郝相赫的言论中,那些直接称阎步克等先生为“垃圾”、“庸才”的当然不是学术批评。既然“学术批评”,当然要遵循历史学学术范式,历史学是从史料出发,通过对史料的收集、辨析、分析进行研究的学问,做历史学学术批评当然也要遵此过程,指出阎、韩等先生在史料的收集、辨析和分析上哪里出了问题,哪怕是对其分析范式进行批评,也当指出此范式如何在分析史料时出了问题或不合适。而郝的言论除了“垃圾”、“庸才”外,无一及此,这当然只是纯谩骂,虽然这谩骂的是学者的学术水平,但学者的学术水平,不需要根据的话任何人都能批或者赞,这当然没有意义,更和“学术批评”无关。

但是,纯谩骂只能证明郝人品差,并不能证明其不具历史学基本素质。在这里,兰台要指出,在别的评论上,郝相赫有多说了两句做了简单对比的地方,恰恰是这些地方,揭出了郝的老底。

 

如上图,在这里郝力诋北京大学历史系在魏晋唐宋史方向上的学术水平太差,称“那几个从北大引进老师的方向魏晋唐宋都在全国没啥名气,宋朝有个包伟民牛逼,是浙大来的。如果不是跟北大历史系这个垃圾系合作而是跟南开或者北师大合作的话会好太多了。”——说实话兰台君刚看到这段话险些笑死。包伟民先生是现任宋史研究协会会长,当然牛逼,但郝某人居然不知道,包先生就是他紧接着痛骂的“北大历史系这个垃圾系”毕业的。包先生是已故宋史大师邓广铭先生的高足,从北大历史系毕业后去了浙大工作,后又从浙大去了人大,转了个弯,郝某人就认不出了。结结实实扇了自己一个大耳光。

这个耳光充分说明了问题。如上所说,历史学是通过对史料的收集、辨析、分析进行研究的学问。收集史料是最最基本的基本功。在历史学的范式中,研究者都是唯恐不能将论题相关能见到的史料搜罗殆尽,不敢轻易做结论。包伟民先生的履历并非什么机密材料,百度搜索上都能清楚找到。郝相赫在拉着包先生的大名批评北大历史系的学术水平时连这个放在眼前的材料也懒得收集,恰恰好证明郝的这段根本就是胡喷,并非“学术批评”,同时更说明他对于历史学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基本功根本一窍不通。要知道,在历史学研究生论文里,只要出现一个这种简单史实上自抽耳光的错误,这个研究生就别想毕业了。

 

我们再来看这张截图。在这里,郝相赫点评阎、韩两先生的学术水平为庸才一般最为人所关注,但真正说明问题的是在后半句中点评田余庆先生某弟子的学术水平是“不愿意当黄种人的汉奸”。田余庆先生的高足就那么几位,郝所指为谁兰台也知道。做北方民族史的学者确实容易被某些狭隘的民族主义者喷称汉奸之类。但郝相赫这么一喷又露了老底——如果是历史学门外汉,喷出这种话只能证明此人确实外行;但作为历史学研究生,在批评历史学学者的学术水平时上来就喷出这一句,恰好证明此人根本没有历史学基本素质。历史学研究者在学术范式上要保持的基本立场是要力求独立和中性,要站在第三者的位置、站在过去和现在的交汇点上来看待历史。虽然不可能做到绝对客观和超然,但尽量做到自己的极限是必须的。而郝相赫开口就喷出这句,说明他将自己放在了狭隘民族主义的立场上,和历史学范式要求的基本史观格格不入,正说明他不具备历史学的基本素质。郝同学最好出门转弯去政治系,进历史系开口“抓汉奸”真是进错门了。

(附:在“知乎”网站上已经有人通过截图贴出了据称是郝相赫2012年在贴吧向人请教如何学习北朝史的证据。在这个请教贴中,请教人明确提出“请教诸位先生,要细致地了解北朝史(包括之前的十六国)读什么好呢?我说的细致就是能够达到像大多数人对三国的了解那样,对经典人物、战例达到耳熟能详的程度,侧重政治军事,而非那种学术研究性质的。”直接明确了请教人的历史认识水平。

经兰台君追查证据来源,此请教人资料的多个特征确实与郝相赫符合,但并没有直接证据能明确证明就是郝相赫,因此这里就不贴出截图,仅附记在此。)

史观、史识、史法,郝某人史观、史法都不具备,居然有人还指望他能有卓越的史识“高见”,实在是可发一大笑。

连最基本的历史学素质都不具备,郝却连续谩骂喷出这么多人身攻击和毫无根据诋毁历史学学者学术水平的言论,这确实只是一个历史学民科妄人的妄语,孙教授斥其为狂徒是十分准确的。

需要提出的是,在历史学学术圈内,恃才傲物挑战权威的青年才俊并不罕见,但人家那是真正的学术批评,学术交锋,言之有据,证明逻辑条理清晰,分析范式合理有度,与妄人胡喷根本不同。

而上文分析郝相赫言论中体现出的对历史的认识,是一个根本没有经历过本科历史学最基本史学基础训练的外行人的水平。

历史学研究生,是在对经历了本科历史学最基本史学基础训练后的学生进行的选拔,需要选拔出的是合格的具有历史学基础素质,且在此基础上展现出一定学术功底和研究创新能力,适宜继续发展进行历史学专业学术研究的苗子。研究生也是走进历史学专业圈的第一步。具有历史学基础素质几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就算是经历了本科历史系史学基础训练的本专业本科生,能够达到标准的也只是少数。

但有人要问,郝相赫是堂堂正正考进人民大学历史系的研究生,你说他是民科,他不具备历史学基本素质,怎么就能考上历史学研究生呢?老师面试是怎么就没发现呢?

这里才是兰台君今天的戏肉,我们来谈谈民科为何能混入历史专业研究生。

二 招考悲剧:为何民科妄人能混进专业研究生

在历史学界但并不限于历史学界,一直存在这样的问题,就是选拔专业研究人才培养的硕士研究生招生入学考试和博士研究生招生入学考试无法起到有效甄别专业合适人选的作用。

以硕士研究生招生考试为例,历史学硕士研究生的招生分初试和复试。

初试阶段,自2007年起大部分院校由教育部组织全国统一的历史研究生招生考试。教育部规定考试科目为:政治、外国语、历史学基础三门。

其中,历史学基础涵盖中国古代史、中国近现代史、世界古代史、世界近现代史等四门基础学科,史学理论和史学史、历史文献学、历史地理学、专门史等方面的内容现在以上各部分之中。

考试成绩有三条分数线,即公共课分数线(政治、英语)、历史学基础分数线、总分分数线。

三条线下,三门考试科目以及三门总分共4个分数有一个未达到相应分数线,学生即被淘汰。

少部分水平较高学校的历史系的初试采取自主命题,即历史学基础课自主命题,政治和英语依旧参加全国统考。

而复试由学校自行组织笔试和面试,但录取记分采取复合记分,即初试总分占录取分数的60%-70%,复试笔试占25%-35%,复试面试占5%-10%。按照最后这个录取总分由高到低录取学生。

看上去公平公正严谨严格的招生考试制度为何不能起到甄别作用呢?

我们仔细看可以发现

一方面,初试中公共政治、公共外语两门和历史专业没有多大关系的科目拥有比历史学科更多的一票否决权(两门对一门),也就是说,你历史本专业得分只要不是太低都不会被淘汰,但政治和英语学不好一定会被淘汰。同样,政治和英语得高分一样能在最终录取时帮你积累出高分:哪怕你历史专业课分没别人高。

另一方面,历史学基础一门考试要考中国古代史、中国近现代史、世界古代史、世界近现代史四门基础学科,而这四门有包含着更多的断代、国别等方向。历史研究生以上的研究方向是很具体的某断代,比如秦汉、隋唐,或者某国别,比如英国史、法国史。这就导致历史基础科目包含面太大,在出题时只能偏重于大学历史教科书上的硬知识点。初试自主命题的学校在专业题目上会更有特点一些,但基本还是如此侧重。

因此,只要外语成绩好,背书能力强(政治和历史基础两科实质都靠背书),初试就能获得一个好分数。

第三方面,因为初试总分在总成绩中占比高达60%-70%,只要初试得分高,哪怕在教授主持的复试面试上发挥不好,面试成绩那点可怜的占比也无法动摇初试高分的优势。也就是说就算教授在面试中甄别出此考生不具备基本的历史学研究素质,不合适成为历史学研究生,但只要此考生初试成绩高,他也无法被淘汰而将顺利以历史学研究生的身份被招收。

说白了,初试获得高分决定了一切,而初试获得高分的关键就是外语成绩好,背书能力强。

拼背书的考试是从来难不住国人的。

据说在京的几所著名大学的历史系,曾有过不成文的默契:集体抵制某些地区某些院校的研究生应考者,比如全国著名的“考研名校”XX师范大学的学生。为什么?因为这些“考研名校”的学生,大一进校后不学别的,大学四年全部用高中应试教育的方式只准备三门研究生考试科目如何应试,甚至对各著名院校的自主命题,它们都有针对性的猜题和破解训练。

但是,这种考生恰恰好是历史学导师们最不想收的,因为他们根本不具备上文所说在本科历史系需要严格训练打下的历史学研究必须具备的任何素质和基础,他们只擅长考试。与这样的考研机器相比,正常学习的合格历史系大学生则要花大量时间去阅读史料以及研究著作,并且开始尝试学术论文的写作练习,没时间干背教科书这种对于历史学研究没有意义的事,当然考不过他们。

与之类似,还有大量并不具有历史学研究素质的跨专业本科生,也通过相同的途经,用拼外语和拼背书的途经成为了历史学研究生。虽然跨专业本身并不代表不具备历史学研究素质,特别是一些跨专业的真正的历史学爱好者,其历史学研究素质相当高,但大部分跨专业的历史研究生考生,只是冲着考试没专业壁垒和研究生文凭去考。一些自以为“热爱历史学”的历史民科,也同样从此途径轻易混进了历史研究生队伍,这两类人都是不具备历史学研究素质的。本次师生断交门的学生主角,从日语专业跨专业考上人大历史系研究生的郝相赫正是个中典型。

加上相当一部分同样只是瞄准研究生文凭但同样不具备研究素质的历史本专业本科生,不具备历史研究素质的考生实际上占据了历史研究生报考和录取的相当大一部分甚至大部分。

究其原因,历史学研究生招生考试实际上甄别的是外语能力+背书能力而甄别不了历史学研究生必须具备的历史学基本素质,更遑论甄别学术功底和研究创新的能力了。这才是问题的根本。而类似的问题,其实并非历史学一家,许多人文学科和艺术学科的研究生招生其实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

如果不具备历史学研究的素质和基础,他们为什么要考历史学研究生呢?一般来说,主要的原因,有些更看重获得研究生文凭,尤其是名校的研究生文凭,特别是在一些高考竞争激烈的省份,本科没有读上好学校,再憋四年考个名校的研究生以获得“翻身”机会是一大推动力。另一些则是将考研作为回避毕业工作压力的办法,于是没有数学壁垒,专业课出题又偏向硬知识点而取消了专业壁垒的历史学就显得尤其好考,成了很多人的第一选择。其中外语专业的学生在考历史学研究生时等于拥有先天优势。

历史学的教授导师们常感叹想收的学生进不来,因为考试考不过这群人,而收进来的学生很多根本没有基本的学术素质,无法培养。但叹也无用,招生的权力不在导师手上,招考的方式也不是导师能够决定,往往遇到自己看好的学生,也只能勉励他们先学好外语,想办法考试考高分。而对于大量名不副实的“历史学研究生”,既然学校已经收了,导师也只有隐忍,让他们早点混到文凭后打发走人。

但此次师生断交事件却另出花样,根本没有历史学研究素质的民科对着历史专业圈大放厥词,甚至加上了道德攻击。你能想象一个执着于造出永动机的民科狂骂杨振宁、李振道的学术是垃圾是汉奸学问吗?此事大概可以比拟。

孙教授的行为,不过是一直以来都被这些没有学术研究能力的所谓“研究生”不断侵蚀的历史学学术圈的一次可怜的“自净”行为。一直以来大部分的导师都是隐忍而已,只要这种学生不惹事,也就算了。但这次民科玩出格了,孙教授忍不了了,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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