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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曾瑜忆反右:革命同志也有你死我活的残酷关系

2012年10月12日 10:08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网站 作者:王曾瑜

记得鲁迅有一篇文章,摘录古书上记载张献忠杀书生,用一条标准身高线,凡是或高或低者一律被害。实际上,当时“党中央和毛主席”也为知识分子设置了一条类似于张献忠的言论标准线,“过犹不及”,都要治罪。当时有人提出苏联是阶级社会,是修正主义,只因为比“党中央和毛主席”早了三四年,便成右派。这条线还须按照各个时期的政治需要而变动。例如57年很多人只是对本单位的党组织或党员有不满言论,就成为右派。其逻辑是党的领导不是抽象的,而体现在各个党组织和党员身上,对他们不服,就是反党。但时隔九年,毛泽东通过江青号召造反有理,很多人按照反右派的旧皇历,出来维护本单位的党领导,又犯了“方向和路线性的错误”,成了“保皇派”。

处理右派完毕,北大在大约三年时间内,进入运动和劳动不断,正常教学秩序全废的状态。反右以後,十分强调又红又专。当时系主任翦伯赞先生的党员身份尚未公开,党组织向学生推荐的红专榜样是汪籛和田馀庆先生,以有别于如张政烺先生等“拔白旗”的对象、资产阶级学者。然而到反右倾时,他们又在党内挨了严厉批判。汪籛先生为人爽快,不拘小节,身体颇壮健,还与学生一起打篮球,却因批判得了大病。记得我在毕业後,看望过他一次,简直瘦得可怕。他自己熬中药,屋里有浓重的药味。他在文革初即自杀。一个人自杀总是万不得已,但按照当时的逻辑,自杀就是自绝于党和人民的罪恶。1960年夏,55级一位杨秉功师兄,在未名湖贴出一张匿名小字报,说是广西饿死人,于是在分配前夕被捕。当传达时,消息闭塞的我根本不相信会有饿死人的事,还真以为这个反革命分子造谣惑众呢。

当时各个党组织,总是把治下的人群区分为左、中、右。然而不论左、中、右,都有难逃在阶级斗争的大锅里一锅煮的悲惨命运。这些还大致是在毛泽东提出阶级斗争为纲之前。人命关天,但在那个不正常的年代,燕园中的草菅人命的事只怕难以有完全统计。强调不要忘记历史,决不意味着对历史采取实用主义态度。一些人权学者们热衷于发明中国特色的生存权,倒理应对那种蔑视生存权的事,来一个全面的统计、研究和反省,这难道不是对中华民族的未来大有裨益?对人类史上可能是空前的暴政下的大约五千万以上无辜死亡生灵(当然包括文革後遇害的张志新),难道不应当设一个公祭日,建一块纪念碑?

有的校友称当时的北京大学成了老君炉,但回想起来,还是比後来文革时的环境宽松。有一次,喜受古诗词的沙宗复同学,当着党员同学的面随便发表议论:“说实在的,毛主席的诗词有的写得好,有的也一般。”大家没有反驳,更没有批判。在文革期间,我常想起这件往事,如果有人揭发沙宗复,岂不成了十恶不赦的反革命分子。

五、敬爱的马校长和可悲的陆平

坦白说来,在校期间,我并未对马寅初校长产生多少敬爱之情。等自己真正懂事以後,不能不对马校长产生产生愈来愈深的敬爱之情。按当时的党委制,马校长作为民主人士,其实只是名誉校长。1960年春对他进行全校性的大批判。按照布置,不论哪个系都须上阵,贴大字报。于是一夜之间,大字报满燕园,对他竭尽人身攻击的能事,骂他是大肥猪,画他与粪便、蛆团团转。接着全校开批判大会。其实,除了经济系的师生外,又有谁懂得马校长的人口论、团团转等理论。这是我在北大五年的回忆中,最为可耻、丑恶得至今还令人噁心的一幕。马校长面对着近乎疯狂的蛮不讲理,还是表现了一个知识分子应有的自尊和气节。他贴出书面声明:“我虽深知势孤力单,但单枪匹马,我也要奋战到底!”人们不应忘记,中国最早提出蒋宋孔陈四大家族的概念,正是马校长。在此後个人崇拜最猖獗之际,堂堂正正上书,提出反对个人崇拜者,也正是马校长。

陆平正好是比我入学晚几个月调任北大的。大约是彭真嫌原来的校党委书记江隆基领导反右不力,由陆平前来加强领导。加强的结果当然是在处理右派的阶段,增划了大量新右派。江隆基在党内挨了批判,调任兰州大学校长,工作做得较好。他在文革之初,不明不白地死去,很可能是遭人谋害。邓广铭先生曾对我说,江隆基无论如何也是教育家,不像陆平那样不学无术。陆平指挥了批判马校长後,就取而代之,正式当上北大校长。

有一位邹鲁风,1957年是人大副校长,1959年调任北大副校长,曾做过一次全校报告,就销声匿迹了。直到很晚,我才了解其内幕。原来陆平和邹鲁风为了配合大跃进,曾派法律系毕业班组织一个调查组,结果调查报告的结论竟与彭德怀一致。反右倾开始,陆平就把调查组的右倾问题全盘诿诸邹鲁风,狠整的结果,邹鲁风终于自杀。邹鲁风在充当反右派指挥官时,只怕也根本不曾料到,自己两三年後竟有此下场。通过陆平这件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勾当,我终于领悟到一个道理。我们从书本上学到的是“革命同志”之间精诚友爱,患难与共的关系,但事实上至少还有另一种你死我活的残酷的人际关系。处在陆平的地位,他不往死里整邹鲁风,又如何得活?如果再提升一点,是可以称之为你死我活的定律。

陆平狡猾地躲过了反右倾一劫,却难逃文革一劫,一个最标准的反右派、反右倾的左派,转瞬间又成了最标准的右派、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亲历了极厉害的批斗。据说,他在文革後甚至不愿路过北大的校门,以免追忆自己当年不堪回首的痛楚。但他对自己当年伤害、整死了那么多无辜者,严重损害了数以万计的北大学生的学业,却并无追悔之意,从无致歉之语。

我们这个阶段的北大人,偶而谈及陆平,不约而同地极有恶感。记得大饥荒年代的夏季,我与化学系的殷福珊在校园内正好与陆平相遇。他夹着一个当时显示高干身份的大黑公文皮包,短袖衫下,腹部丰厚的脂肪上下颤动,与广大学生们的饿瘦形象成了鲜明对照。殷福珊用上海话说:“看见伊个肚皮就促气!”文革之初,听说陆平挨斗,北大人往往幸灾乐祸。一位化学系同学沈福根当时对我说,他最遗憾的就是毕业证书上是陆平的名字,而不是马寅初的名字。

[责任编辑:马钟鸰] 标签:王曾瑜 反右 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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