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李彦捷:我如今已是绝不再革命的现实主义者了
2010年05月14日 13:39 凤凰网知青 】 【打印共有评论0

作者下乡时期的照片

 

我的知青岁月

40多年前,中国无数的中学生、大学生们坚信“反修防修”和立志“解放全人类”的政治信念和革命理想,在极其偏激的所谓革命口号的鼓舞驱动下,以极左的革命者姿态出现,拉帮结派---红卫兵,采取大字报、大串联、大辩论、批斗走资派、甚至冲击党政机关、动用武器武斗等激烈的行动,冲上了中国的政治舞台。

文革动乱的结果是国家经济几近崩溃。从政治上说,直接责任人当然是那些发动运动的革命领袖们了,但幼稚的“革命小将”们无疑是这场“打碎旧世界”疯狂行动中的急先锋。那时,这些自以为是的年轻的革命者们甚至能为任何一个看上去不很革命的事和你拼命。

1968年12月22日,随着毛主席发出的关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最高指示,这些曾经在文革中叱咤风云的“红卫兵”小将,很快就被送到了“祖国最需要”他们的边疆和广大的农村,从而形成了当代中国一个新的非常奇特的巨大人群------“知识青年”。

然而,没过几年,这些才16-20岁左右的知青们在农村这个广阔天地里就经历了更加严酷的政治现实的考验,他们多数人年轻的头脑中被文革空洞的政治口号所勉强支撑起来的政治信仰,受到了林彪坠亡、四五运动、打倒“四人帮”等一系列政治事件的猛击,使得本就十分虚幻的所谓革命理想主义的东西也就彻底地崩溃和破灭了。此外,这些曾经狂热的年轻的革命者们,在经历当时中国农村现实生活的严峻考验的过程中,生活上的极度窘困、皮肉筋骨的酸痛和精神上的巨大失落,以及当时社会上普遍存在的那些被革命高调掩盖下的种种不公和丑陋现象,让他们终于明明白白地理解了革命伟人们关于“要想解放全人类,首先要解放自己”教导的真正含义。为了生活和生存,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上千万人又争先恐后踏上了回城的路,有的甚至不惜采取绝食、卧轨等极端行为,誓死回到多年前曾经敲锣打鼓欢送他们的城镇家人身边。

于是,这些30年来被那些革命理论不断教育得最为成功的、人数多达数千万的一代人终于走向了教育者所期待的反面-------整整一代革命的理想主义者理想和信仰彻底地幻灭!于是,我这个当年的知青,如今也成为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绝不再革命的现实主义者了。

一 生活篇

七十年代初,我高中毕业被分配到北京郊区的农村插队,一去四年。

转眼30多年过去了。这几天,忽然想起来要写写当年知青时的生活,于是晚饭后坐在电脑前写起来:今年是改革开放30周年,也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结束30周年----感觉不对!重新写吧:流行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伤痕文学”,给数以千万计的知识青年们曾经的生活、情感和理性思考划上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感叹号!感觉仍然不对,又重新写: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过去30多年了,我在内心中曾无数次地追问过自己-----还是不对,再重写。就这样开始、不满意、重写,似乎陷入了一个怪圈,总是写不下去。 昨天晚上家里停电了,只好早早上床睡觉,无意中竟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其实那并不是我真的想要写的,我本无意肯定或重新评价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关于那场运动的历史评价、政治意义甚至是对整整一代人的影响其实与我此时想要做的根本没有任何关系。我记忆中的那段知青生活,只是一个个难忘的故事而已。

热馒头夹猪油。那时,我们这一群18岁左右的年轻人正是身体快速发育的时期,刚到农村,我们作为生产队壮劳力参加最忙最紧张的“三夏”劳动-----收割麦子、抢种麦茬玉米、粮食脱粒晒场入库,短短的十几天时间里,每个人要持续进行十四、五个小时的大强度体力劳动,累得腰酸、背疼,精神极度疲惫,饭量当然也猛增。每天早晨四点多钟拿着工具出工,到上午9点多才能回宿舍吃早饭,男知青们一顿早饭能吃3、4个比拳头还大的窝头。好在我们村是产麦区,知青们还能经常吃上一顿馒头,于是,几个月吃不到肉味的男知青们就发明了一种馒头夹猪油的吃法:把刚蒸熟的白白胖胖的热馒头从冒着蒸汽的笼屉里抓出来,掰成两半,中间抹上厚厚一层凝固的白色猪油,趁着猪油还没有完全熔化,再抹上一勺子白砂糖,张大口咬上去,那个解馋呀,至今难忘!记得当时这样吃馒头很快就成为我们村里这群男知青们最流行的方式。如果趁着满嘴的香甜,再夹上一筷子从家里带来的肉丁炒雪里蕻,那感觉,简直就和过年吃年夜饭差不多了。我不敢肯定现在还有没有人这样吃馒头了,如今的年轻人只要他喜欢,每天都可以吃到猪肉、羊肉或者牛肉,要是还有人这样大口吃白腻的猪油,不知会招来多少诧异的目光,不被当成精神病人才怪。

跳动的房子。我们的知青宿舍是那种农村叫“四角硬”式的房子,只有四个房角处用的是红砖,墙体都是用大土坯垒的,十几个知青分住在四间宿舍里,男女各占两间,中间隔着一道墙,没有相通的门。刚去时住的是火炕,炕席下面是麦秸,掀开炕席一看,里面居然还有不少爬行的小生物,躺在上面总觉得浑身痒痒的无法入睡,后来,在全体知青的强烈要求下,大队拆除了火炕,重新铺设了我们习惯的床板,没想到,后来这床板居然救了我们的命。1976年夏天,唐山大地震的余波也波及到我们村,那天,正在熟睡的我突然被床板一连串的颤动惊醒,紧接着床头桌子上的大号搪瓷茶缸的盖子也不停地跳,响声很大,我恍惚意识到大概是发生了地震,可看看别人都没动静,也就懵懵地没起来,这时,漆黑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地震了!快跑!几乎同时,屋子里所有躺着的知青都猛地跳起来向门外冲去-----原来大家早就醒了,只是没意识到这地震的危险已经迫在眉睫,一个个竟还呆呆躺在那里体会床板的抖动呢,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喊叫,才把大家惊得慌忙奔逃出来,等我们惊魂未定地站到院子里时,见到整个房子都在剧烈跳动着,我们全吓傻了,不知是谁在旁边颤声惊叫着:倒了!倒了!这时,所有的人才意识到刚才竟是从鬼门关爬了一遭。当然,后来我们的房子只是裂开了一道缝,并没有被震塌,但至今说起地震,我仍然马上就能回想起那一群只穿着裤衩的男孩子目瞪口呆地望着土坯房子在夜色中暴跳和抖动时的情景。

抽烟。当过知青的人至今不会抽烟的极少。农村有个不成文的习惯,割麦子或锄草的时候,每当从田地的这头到了另一头,都会说:抽袋烟----意思是休息休息,然后,所有的男人就会歪靠在地头边上,掏出各自的烟来,卷烟袋的、抽烟袋锅的,尽情享受着那一刻的放松。时间久了,很多知青也慢慢地学会了这种劳动间歇时特殊的休息方式,上了烟瘾。我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开始抽烟的,恶习至今难改。有很多次,我们在宿舍里突然发现大家都没有烟了,于是只好满地去找那些过去丢掉的烟屁,一边愤愤地声讨那些浪费烟屁的人,一边耐心地把它们拆开,重新卷成烟点上,再抽。记得有一个住在隔壁的村里小男孩,大概8-9岁的样子,大人们都叫他“臊鸡子”,特别喜欢到我们知青宿舍玩,有一次,大概是看我们抽烟觉得有趣,就向我们要烟抽,一个男知青给他卷了一支关东烟,小男孩抽几口走了,一个多小时后,当我们出门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小家伙竟躺在我们的窗户下面睡得正香,原来他是抽烟抽“醉”了,这让我们好笑了一阵子。

后来, 插队时间长了,随着这些当年红卫兵小将改天换地革命热情的慢慢消褪,一种被社会抛弃、被遗忘甚至被无辜玩弄的灰色情绪逐渐在每一个知青心中蔓延开来,酗酒的、打架的、偷鸡摸狗的全有了,知青们的生活也因此慢慢地变了味道-------

十几年前,还在上小学的儿子突然问我:老爸,你年轻时到农村去插什么队呀,随便在城里找个工作或摆个卖服装的摊不就能挣钱养活自己吗?望着儿子眼神中的那份天真和困惑,我笑着告诉他:儿子,你不懂,那时候我们别无选择-------是毛主席让我们去的!

二 读书篇

还是上初中的时候,就看过高尔基写的自传体小说《我的大学》,说的是少年时的高尔基求学不成,就在社会这所大学里苦苦求索,终于走向革命道路并最终成为文学大家的故事。这个故事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小说中的保尔.柯察金一样,当年曾鼓舞着无数的热血青年(也许就是今天的愤青吧?)义无反顾地奔向了“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多少年之后,时过境迁。每当我们这些知青兄弟姐妹们聚在一起喝酒聊天的时候,总是有一个话题是回避不了的:我们这一代人,天下所有的幸与不幸都赶上了------正在发育身体的时候,赶上三年自然灾害;正是努力学习的时候,赶上文革的停课闹革命;该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开始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正是精力旺盛创造力强的时候,国家实行低工资多就业;该结婚的时候,国家开始实行晚婚晚育并且只准生一个;人到中年的时候,赶上了干部分流工人下岗;该享受小康生活的时候,赶上了停止福利分房;到了年老体弱、身体零部件开始有毛病的时候,国家又开始推行养老体制和医疗体制改革-----

是的,这是事实。但同时,我还是认为那一段知青生活其实是我一生的精神财富!

我们也有“我的大学”!

农村农闲的时候,生产队对我们知青出工的要求就不是很严格了,于是我们就有了更多的时间用来睡懒觉和读书。那时候读书很杂,中外小说名著、中外历史、文学史、哲学、诗歌等。一本有趣的书通常是被宿舍里所有喜欢读书的人读遍了才能转回到主人手中,有一次,我从朋友家借来一套很干净的茅盾全集,被大家传看完再回到我手上的时候,已经被一双双知青们劳动的手翻阅得变成脏乎乎的旧书了,害得我还书时被朋友臭骂了一顿。到了夏秋季,早晨起来发现下大雨了,那是我们最高兴的日子,可以不用出工了,大家睡足懒觉后,就趴在床上的蚊帐里看自己喜欢的书。我们阅读的莎士比亚、巴尔扎克、托尔斯泰等人的名著以及巴金、郭沫若等人的文学作品基本都是在那个时期读的,印象深刻些的如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复活》以及屠格涅夫的《春潮》等。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也许是我们这些知青在完成从革命热血青年向文学青年蜕变的过程吧。

1974年-1975年的“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触及到了每一个人的灵魂,国内政治风云的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巨变使得多数知青感到困惑,一部分人甚至开始思考:这个国家究竟怎么了?大概是从1976年“四五”运动开始,我们又开始对另外一些领域的书感兴趣了---哲学和政治经济学。那个时期,我居然硬着头皮读了黑格尔的《美学讲演录》、康德的《判断力批判》、 恩格斯的《反杜林论》等一些书--这些书,即使是现在我也还是读不懂,其他知青也有专攻政治经济学的,我的一位好朋友甚至不可思议地抱着马克思的《资本论》下起了狠功夫。读的书中,普列汉诺夫的《论个人在历史上的作用》当时对我的影响比较大。每读一本有益的书,就像是打开了通往大千世界的一扇门,随着阅历的不断增进,我们这样一些写惯了大字报式的文章、读着毛主席的书长大的知青,也慢慢地从书本和生活中学会了对社会问题有了一点理智分析和独立的思考。

有一年,我们大队来了一批公安局的下乡干部,住下来搞社会主义教育,带队的是一位带着浓重河南口音的处长,这位仁兄大概是做报告上瘾了,把村里的老百姓召集起来讲课,内容居然是讲马克思主义哲学,讲得兴起时,不断地从他那大黄板牙后面冒出河南口音的“黑格尔”等词句,把老百姓听得云里雾里的,现场乱成一锅粥,我们几个知青不禁偷笑起来,他察觉到了。有一天,跑到我们知青宿舍来似乎要继续开课,可当他看到我们床头放着的好几本德国古典哲学书籍时,就再没了教训我们的兴趣。据说,他在背后曾经说过:没想到这几个知青还真不错!

知青时期的读书习惯直到现在还在影响着我,我的床头总是放着一堆自己喜欢的书,睡觉前随手拿起一本翻上几页。不过,近几年已经有了些变化,我睡觉前躺在床上读的基本上都是金庸的小说了,那些大侠、美女的故事,能让人迅速放松,忘却现实工作和生活中的种种麻烦事,更容易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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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彦捷 编辑:刘延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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