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李庚翔:走向大漠
2010年03月24日 16:50 凤凰网知青 】 【打印共有评论0

1968年8月26日,这个日子,对于我来说是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今天就要开赴内蒙开鲁县插队。

连日来,我一直处于兴奋之中,我故意让自己保持这个状态,以免引起父母的伤心。

北京站锣鼓喧天,彩条飞扬,我们1000多名即将远行的学生每人胸前戴了一朵红花。“呜”一声长笛,车上、车下哭成一片。就这样告别了养育我们的北京,坐着北上的列车,奔向了塞外的荒漠。

我们下乡的地方,是北疆的科尔沁大草原。这里一望无垠,地广人稀。插队的那个营子,人口才100多人,没有电,没有公路,大部分村民不识字,没见过楼房和汽车,过着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他们对我们的到来怀着既新奇又惧怕的心理。一方面,他们从知识青年嘴里知道了很多从前闻所未闻的新鲜事;一方面又怕我们这些北京来的“红小兵”来他们这里“造反”,破坏他们的平静生活。

现在反思当年成千上万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不管村民们愿意不愿意,也不管知识青年自觉不自觉,两种文化背景的强烈的冲击,他们的知识、思想,给原先封闭的村民带来了现代化的气息。可以这样说,从表面看,是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但从深层次看,是城市青年的新的价值观,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一代农民,使他们在随后的改革开放中能够跟上改革的步伐。

回想在农村的峥嵘岁月,犹如昨日。我们这些十七八岁的“北京娃”们,团结战斗,克服着难以想象的困难,互相鼓励着,在广袤的大漠上,努力去适应着崭新的生活。我们为了过冬,到荒漠上去捡牛粪饼当燃料;为了改善一次生活,就自己去碾黄米。我们学会了耪低、收割、扬场、刨粪,学会了和泥、垛墙、拖大坯,学会了赶大车、打机井,我渐渐感到自己成为了生活的强者,不再惧怕寒冷,惧怕沉重的劳动,惧怕寂寞孤独。

夜晚,我常常在集体户宿舍里拉我心爱的提琴,把小夜曲的旋律拨向夜空。大地是这样的静,这里没有机器的噪音,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现代文明,即使地面上的土坯房也只是大自然中的土与禾的结合。这里的夜空非常的晴朗,繁星在闪烁,仿佛在倾听我的琴声。

偶尔,我们几个男生躺在炕上睡不着觉,就海阔天空地聊天,聊我们的学生时代,辽北京的风风雨雨,聊我们的幻想,聊累了,就扭头睡觉。聊得来了精神,就盘腿坐起来,用关东烟叶拧上一直“大炮”。隔壁女生在唱歌,起先还唱一些学生歌曲,后来不知从哪个集体户学来的,唱开了“插队歌”:“苦难,悲伤,告别了父母,告别了家乡,我插队到边疆,吃的是红高粱,住的是茅草房,这样的苦要有多长……”听得烦了,我们就使劲擂墙,叫她们别唱了,别看嘴里挺“横”,其实是怕她们唱着唱着哭了,我们听了更难受!

渐渐地,我与营子里的老乡混熟了,了解了他们的风俗习惯,熟悉了他们的语言。这里的汉人大多数是当年从山东、河北两省闯关东来的,又加之受了当地蒙族的影响,粗犷耿直,和他们交往一定要交心。开始,我实在不习惯他们粗野的谩骂。后来发现,他们大多很善良,对我们也挺友好,教我们做饭、骑马、赶大车,都是诚心诚意的,即便随口骂的脏话,也绝无恶意,只是属于调谑性质。由于没有电,业余生活挺枯燥,所以只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我们的吹拉弹唱倒很吸引他们。原来这里只兴唱二人转和评戏,我们来了,在我们的影响下,这里也兴唱京剧现代戏了。他们管我的提琴叫“歪脖拉”,一有空闲,就有几个青年来我这,磨着叫我来几段“歪脖拉”,拉洋的不爱听,就给他们拉“我爱北京天安门”、“逛新城”之类的歌,有的还拿来胡琴、笛子,和我一块儿凑把热闹,和他们在一起,我常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感觉。

这里地广人稀,一年一季庄稼,地里的活计非常辛苦。最累人的可以说是秋收时节了,要抓紧时间割谷子、割高粱、割豆子,然后打场、扬场、入囤,交公粮,分口粮,活儿一茬接着一茬,好像干也干不完。

我最怕割谷子,割高粱时我可以跑到别人前头,割谷子可惨了。我从小怕猫腰,而割谷子非猫腰不可。我割了一会儿,就被别人拉下好远。实在太累了,就四仰八叉在地上倒一会儿,爬起来再干。打靿子时实在猫不下腰,就双膝跪在谷堆上捆。有一次,我们沿着河滩割谷子,好长好长的垄,好像总也割不到头。太阳晒得我口焦舌干,当我看见前面有一个水洼后,就不顾一切地趴在地上喝起来。

两年过去了,我们已从当初刚下乡时的新奇、激奋转为更加务实了。有的同学借故在北京长住不回来;有的当车老板拼命捞分挣钱;大一点儿的女同学禁不住艰苦,和当地农民结了婚。我呢,参加了县里的首次文艺汇演后,回队没几天,又参加了大队的贫宣队,跟在书记屁股后头搞专案。所谓专案,主要是指一些经济案,而且大多是因为营子里的宗族关系,互相指责谁偷了队里的几棵檩子,谁拉了别队的一车柴禾等等,都属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所以只立案,不查案,不了了之,倒也轻松。

1971年夏天,大队派我去北沼当牧业保管。这里是真正的大草原,不像生产队里还以种田为主。这里是沙丘、草滩和牧铺的时节,整天守着几百头牛、羊和马匹,只有我们四个人:一个羊倌、一个牛倌、一个马倌和我。这里没有广播,没有报纸,另外三个人不识字,我等于处在一种与世隔绝的境地。要回一次集体户,需要骑马走上一天。本来集体户的同学都劝我不要去,家里也来信不叫我去,但我还是去了。原因很简单,家里父亲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每月只靠每人8元的生活费,能卖的东西几乎都卖了。我这个家中当老大的,不能为父母分忧,内心非常痛苦。这次去沼上,每天能多加2分补助,我要能坚持到年底,就可以拿到400元钱,扣除口粮钱,可以很好地补助家用。就这样,我来到了北沼。

这里是科尔沁草原的纵深处,紧挨着塔拉干水库。我们的牧铺离周围最近的居民点也有7、8里路,上哪去都要骑马。而且,到处是沙坨子,放眼四处,全是一样的景色。如果不能记住路,一岔就是几十里,如果到天黑还看不到烟火,就非常危险了,因为这里经常有狼群出现。所以,我每次出去都很小心,有时站在沙坨子上面对好几条岔道,分不清该走哪条,就有意放开缰绳,叫马自己去走,好在老马识途,随着它走倒也走不迷路。

有时,我愿一个人纵马奔驰在草原之上,湛蓝的天空飘着白云,清风送来草原的温馨,我感到自己是这样的伟大,因为整个大地都在我的脚下;又感到自己是这样的渺小,在这海角天涯的造化之中,人的力量又是多么有限。

有时,我又愿坐在沙丘之上,望着太阳一点点地坠下去,夕阳西下,直到西边的一抹红晕渐渐地逝去,万籁俱寂……

冬天来了,西北风在怒号,我的棉鞋后跟已经开绽,脚跟冻得裂开了口子,我们还在沼上坚持着。一天,一匹白马从远处疾驰而来,大队通讯员带来了我被选调的信息。我被这突然而至的喜讯惊呆了,简直不知所措。最后才想起由于路上的耽搁,接到消息时已是体检的最后日期了,必须马上出发。为了缩短去县城的时间,我冒险横穿塔拉干水库。猛烈的风将冰面吹得净光,我穿着一件破羊皮大衣,怀里揣着仅有的两元钱和2斤粮票,在冰面上蹒跚前进。幸好是顺风,我最后实在站不住了,索性倒在冰面上任风把我吹到对岸,最后终于乘冬季捕鱼的卡车到达了县城。

我很快被批准选调通辽市标件厂,消息传来,战友们都为我祝贺。就要与生活、劳动了3年半的农村告别了,就要与朝夕与共的战友告别了,我在兴奋之余又涌起一丝惆怅。最后一天的晚上,我在宿舍又拉起了小提琴,用“梁祝”、“友谊地久天长”来与战友告别。

第二天,队里用马车送我去县城,全集体户的同学放假一天来送我。我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村舍,我想,在农村时,我们怀念城市生活,怀念学生时代。现在,农村的一页就要翻过去了,不知有什么样的新的生活在等待着我。不过,以后我不论走到何方,也会怀念这付出我人生最美好青春的地方。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富贵荣华,却有着人与自然的顽强的搏斗,有我的汗水和足迹。我想,我们每一个上山下乡过的知识青年,都会对这段生活刻骨铭心,没有这段特殊的生活,就不会有所谓的第三代人。

马车沿着车辙走向县城,我与战友们一起坐在马车内。明天,他们仍要回到农村,回到那几间已经有些残破的集体户宿舍,而我却要去过另一种生活了。

明天,明天等待我的是什么呢?

李庚翔介绍

李庚翔(Jackson)先生,美国加洲乔治大学工商管理硕士,清华大学继续教育学院客座教授,天津孙子兵法研究会副会长。历任顶新国际集团(康师傅)制造部处长、经理、集团总部管理部经理;万家百信集团董事长特别助理兼发展部总监;傲威家具公司总经理;妙士乳业集团人力资源总经理;白象集团管理中心总监。现为北大纵横核心讲师,天津孙子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并兼任数家大型国有企业管理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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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庚翔 编辑:刘延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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