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科:我的知青岁月(11-20)
2009年05月12日 18:16凤凰网 】 【打印已有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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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近3年北大荒的风风雨雨,我渐渐变得成熟起来。当1971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到来的时候,我第一次享受了探亲假。

我下乡已经有近3年的时间了 对于家的概念渐渐的变得生疏起来,父母还好吗?唯一的妹妹还有大姐一家都还好吗?

曾经无数次的想家,但畏于兵团各种非人性化的规定,我不敢也不能去想回家的感觉。如今,我不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北大荒凛冽的北风,早已把我雕塑成铁打的汉子。我不再暗自神伤,不再理会那些"盲流""小人"的谗言 ,思想和身体都完全成熟起来。

为了这次探亲,我准备了很长的时间:先是买好了4袋面粉,还有大芸豆、蜂蜜、土豆粉、瓜子等土特产品,还有我用近1个月的工资给妈妈买的一件灰色卡其布的上衣……我想把自己最美好的东西带给妈妈,以抚平"文革"带给妈妈内心的伤害。

自从我下乡不久,妈妈也结束了"五七"干校里带有惩罚性的劳动,跟随哈尔滨市数以万计的老干部,被下放到黑龙江省兰西县继续插队劳动。妈妈去的地方是兰西县的远大公社民主大队第三小队,那是一个远离城市,缺衣少食,经济落后,处处盐碱地,十年九不收的贫穷之地。

我先是回到了哈尔滨。

我家原来的房子,现在由大姐一家住着,我来到这里反倒成了外来的客人,自己觉得很不是滋味。我只住了一夜,第二天便搭长途汽车赶赴兰西县。

一辆破烂的老式汽车,"呼呼"地喘着粗气,在哈兰公路上颠簸行驶,我的内心也是起伏不平……正是这一场史无前例的"文革",给多少家庭、多少父母、多少知青带来了不可逆转的伤害!比起那些已经长眠在北大荒的知青来说,我们又是幸运的,毕竟生命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最可宝贵的资本。

将近100公里的路程,汽车颠簸了近6小时,下午2时左右总算是到达了兰西县城。接下来,我又踩着过膝深的大雪步行4小时,终于在天黑之前到达了妈妈插队的地方。

我已经快4年多没见到妈妈了("文革"开始不久,妈妈就被隔离审查,与家里失去了联系),眼前的妈妈憔悴了很多,但是神采依旧。我并不清楚妈妈究竟吃了多少的苦,遭受了多少劫难,但是我知道,妈妈是靠坚定的信念活下来的……

妈妈和妹妹居住在生产队给安排的一间小草房里,寒霜四壁;屋子里的小炉子上,水壶呼呼地冒着热气,给寒冷的世界带来了几许温暖……面对如此恶劣的生存环境,妈妈没有屈服,她和当地的农民一样去雪地里割草,作为烧柴;天气缓和时,妈妈也学习种菜,养鸡鸭喂猪。困顿的生活,艰难的生存环境造就了妈妈坚韧的性格。

兰西县远大人民公社的民主三队,地处丘陵地带,不过,山是光秃秃的山;水是虚拟的,有一条干涸的河床。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农民,祖祖辈辈脸朝黄土背朝天,混沌、愚昧地生活了多少年,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的精彩!

每当我在村头的小山坡上拉响我的小提琴时,那《新疆之春》优美的旋律,把全村子的男女老少都吸引过来了,孩子们还是第一次看到和听见小提琴那优美的旋律呢!从这一天起,家里每天总会有很多的孩子前来听我拉琴,我也乐意为孩子们演奏,并不是我的演奏水平有多高,而是小提琴的魅力征服了我和所有的孩子。

在妈妈这里我感到很温暖,尽管外面还是冰天雪地,但是,有妈妈在身边,我的心里总是暖暖的,总有美好的希望在滋生……

转眼间,15天的假期就要结束了,我必须按期返回连队,否则将会被军法从事,这绝不是耸人听闻。

新的、更多的未知苦难在等着我,尽管我极不情愿回到那个极度缺失人文关怀的冰冷世界,但是我必须回去。

怀着如此复杂的心情,怀着眷恋,怀着对未来的美好设想我离开了妈妈,重新回到了北大荒……

(14)

当1972年春风又绿北大荒的时候,我已经是一位熟练的瓦工了。在当地土著的白眼中,我掌握了砌墙、扒炕、抹灰、砌石头等不需要动脑筋的劳动技巧,算是有了一技之长。

但是,我自己并不看好这样的技能。

早春时节,我们开始了修建东方红水库的浩大工程。但是,北大荒三月的春风却完全有别于江南的春风,是一种类似于镰刀割肉的感觉。全营数千名的知青汇集在一起,使用极原始的生产工具,肩挑、手刨,甚至于连一辆独轮的小车也没有,当为实实在在的人海战术。

每一个知青每天的任务是200担土,女知青主要用铁锹铲土,然后装在土篮子里。我们每挑一担土,需要走过高低不平的、大约250公尺的距离,然后把土倒在水库的大坝上。这样一天下来就需要每人负重大约10吨重的土往返50公里的路程。

今天,我们的孩子们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当年知青们每天如此大强度的劳动仅有1.255元的价值回报!

水库土方的劳动历经了2个月的时间,我的肩上留下了厚厚的一层茧,那是扁担压出来的劳动记忆。我的扁担还是好友赵秉山专门为我特制的呢,为了鼓励自己,我在扁担上刻下了"铁肩担道义"几个隶书字,再用棉布垫把扁担的中间部分包裹起来,以减少对皮肉的磨损。

东方红水库工地上,处处红旗招展,广播里反复播颂着革命歌曲,间接地播颂来自于各连队的投稿,一片风风火火的景象。

尽管我的体力不支,但还是硬撑着,不肯落在别人的后面,渴了,就喝一口凉水;饿了,就啃一口冻馒头;浑身出透了汗水,被春天的西北风一吹,便有了痛彻心底的寒冷。

再苦再累我都不能停下来,因为我有自己做人的尊严……

我不能放弃艰苦的劳动,因为我也是北大荒人,也是知青群体的一员……我不能像别人那样假借休病假来逃避这种啃噬肉体和灵魂的历练,因为我该是生活的强者……

2个月的强体力劳动,我咬着牙坚持了下来,最初的几天,肩膀上被扁担磨得血肉模糊的和里面的衬衣粘在一起,每天下班回到宿舍后,都需要咬着牙才能把衣服脱下来,实在是惨不忍睹。而且,第二天我还要继续上工地挑土,旧伤没封口,又会留下新的伤痕。

正是在这样痛苦的煎熬中,我坚持到了最后。

多少年以后,我经常会反思:在过去的那些年代里,知青群体劳其筋骨的重体力实践,对当代中国社会的重大影响和历史意义是什么?

上山下乡虽以奔赴边疆、农村的外在表现形式,在人们的心理却实实在在的是一次以失败而告终的艰苦的精神远征。

这是上山下乡的本质。

任何社会学的研究都很难把握这一本质,因而也很难判断知青群体及上山下乡运动,对未来社会的发展可能产生的影响及其历史意义和作用。

当今,社会的物质生活比起过去要优越得多,但精神上的贫乏已是理论研究者普遍存在的忧虑。同样,西方也面临这样一个精神危机问题。

的确,从知青运动的失败来看,反映了人类同一个深层次的问题:在精神与物质之间偏向任何一个极端都将是灾难性和毁灭性的打击。

于是,我们便寄希望于精神与物质间寻找平衡的支撑点。

合理的人的生活应同时居住在精神和物质的"伊甸园"。但历史证明这仅仅是一种幻想,它从一开始,就错了,它是从理想主义出发进行思维的结果。

因此,人们从来就没有找到这一平衡点。事实上,居住在"精神伊甸园"的人,必定生活在物质的荒野上;而居住在物质"天堂"里的人,必然流浪在精神的荒漠中……

如果现实的长期目标是国家富强,那么,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意义上看,知青群体是当代社会中承担这一重任最合格、素质最高的一群人。

如果说"我们曾跟随红军爬雪山、过草地参加过长征"是父辈们值得骄傲的经历,那么,在共和国旗帜下长大的一代人最值得珍视、最可宝贵的经历便是"我曾经是一个知青"。

一个群体,一个民族的磨难本身,就是创造未来的最大动力资源。一个伟大的民族,不是在苦难中灭亡,便是从苦难中崛起!

也许在辉煌到来时,人们仍觉得我们这一代人所付出的代价太大,但对于一个优秀的民族来说,既然灾难已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就应该最大限度地从中汲取孕育未来辉煌的养料。

历史将证明,正是知青群体以整整一代人青春的代价,把一个醉迷的民族唤醒,跟上世界历史前进的步伐,以精神远征的悲壮失败,换回了一个民族跃向高度物质文明所必需的历史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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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姚科   编辑: 刘延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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