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济喜:不能否认西高穴墓墓主认定的其它可能
2010年08月22日 12:51 凤凰网专稿 】 【打印共有评论0

核心提示:曹操墓葬问题不仅是事关考古,并且与历史典籍的解读,汉魏“薄葬”风俗的表现等都有深切联系。曹操墓及其相关问题具有复杂而多变的可能性,通过考辨历史记载,分析考古发现和历史地理资料,证明西高穴“曹操墓”的论证过程所漏甚多,并非毫无探讨余地。史书,墓志,铭刻,地理等资料为我们展现出研究曹操墓的多种方向,也为相关问题的延伸提供了新的途径。

安阳西高穴东汉晚期大墓被快速认定为曹操墓,在公共舆论与学术界都掀起了不小的波澜。随着社科院的进一步确认,曹操墓的真伪之争看似画上句号,然而社科院考古所关于这个结果仅仅为初步确认,在考古学上确认,或者尚未能盖棺论定的屡屡声明,即用较为谨慎的态度为自己留下退路,同时不免又加重了人们心头的重重疑云。作为一个魏晋南北朝文学的研究者,我个人非常希望这个墓能够是真的,并发掘出更多的文物帮助我们去重新认识历史。然而,这种期望并不能让我忘掉在学术面前应有的怀疑态度,所以,尽管我已被定义为“非专业人士”,然而抱着对学术负责的态度,我仍愿意捡起这块烫手山芋,尽自己所能考辨历史,为推进这个“曹操墓”的研究尽一点绵薄之力。

一、曹操丧葬相关历史文献的考辨与解读

安阳西高穴墓的确认,不仅根基于考古发现的自证,而是要求之于史以求互证,然而在对相关史籍的解读过程中研究者不免求之过急,多有忽略之处。我们将由此处入手,将曹操墓在历史坐标确定过程中的疑点逐一探讨。

同曹操的形象一样,曹操墓在人们认知体系中的变迁同样经历了由历史对象而转换为文学对象的重构。就史书而言,最早对曹操丧葬及墓址有所记载而现在又可以看到的是陈寿的《三国志》。公元280年,陈寿开始撰写《三国》,此时距离曹操去世相隔仅50年。而在他撰写时,又已经有鱼豢《魏略》,王沈《魏书》面世可资参考,因此此时陈寿所追求描述的,应该还是“历史的真实”。但是《四库总目提要》同样说陈寿的《三国志》古本与宋本文辞多有异同。“又(郝)经所见乃陈志旧本,其中字句与今本往往异同”。如果我们能看到的陈寿《三国志》是一个经过有意修改或者增删的版本,那么史书中关于曹操葬地,葬制的记载就又要谨慎对待,而不能毫不思索的引以为证。

如果从历史资料方面,现存最早的对曹操高陵的记载应该是曹丕所作的《武帝哀册文》和曹植所作的《武帝诔》。由于彼时“铭诔尚实”,故作为曹操葬礼的亲历者,二人对曹操墓之记载也应可信。曹丕《武帝哀册文》对葬礼描述为:

“卜葬既从,大隧既通。漫漫长夜,窈窈玄宫。有晦无明,曷有所穷。卤簿既整,三官骈罗。前驱建旗,方相执戈,弃此宫庭,陟彼山阿。”

这段文字为我们提供的最重要的信息即曹操墓所在的是在“山阿”地形。而曹植《武帝诔》对葬礼有更细致的描写:

“兆民号咷,仰诉上穹。既以约终,令节不衰。既即榇宫,躬御缀衣。玺不存身,唯绋是荷。明器无饰,陶素是嘉。既次西陵,幽闺启路。群臣奉迎,我王安厝。窈窕玄宇,三光不晰。幽闼一扃,尊灵永蛰。圣上临穴,哀号靡及。群臣陪临,仁立以泣。去此昭昭,于彼冥冥。永弃兆民,下君百灵。千代万乘,曷时复形。”

曹植的武帝诔较曹丕文所言信息更多,既有对曹操薄葬具体形式如“玺不存身,唯绋是荷。明器无饰,陶素是嘉”的描述,又有对“既次西陵”的方位描述。但是两人提供的信息都不能为曹操墓确立一个完整的地理坐标。这点留待后文详论,再让我们接着看陈寿对曹操陵墓的记载,《三国志魏书武帝纪》:

“六月,令曰:古之葬者,必居瘠薄之地。其规西门豹祠西原上为寿陵,因高为基,不封不树。《周礼》冢人掌公墓之地,凡诸侯居左右以前,卿大夫居后。汉制亦谓之陪陵,其公卿大臣列将有功者,宜陪寿陵。”

又在临终前有“庚子,王崩于洛阳,年六十六。遗令曰:'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葬毕,皆除服。其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部。有司各率乃职。敛以时服,无藏金玉珍宝。'谥曰武王。二月丁卯,葬高陵。”

通过细致对比陈寿三国志所载之二令与曹氏兄弟文章,我们发现除了《三国志》六月令明确记载了在西门豹祠西原上营寿陵之外,曹植,曹丕文以及曹操遗令都没有给出详细的方位,也没有确认西门豹祠西原上的说法。在此我们就面临一个问题,即六月令中所说西门豹祠西原上的寿陵与遗令所说的“高陵”,还有曹植所说的“西陵”,以及曹丕所言之“山阿”,应该如何对比理解?他们是否能简单作为对同一地点的描述对待之?

征于他书考之,梁代沈约所写《宋书礼志》基本上蹈袭《三国志》之言,《然而在六月令之记载上,却是“其规西原上为寿陵”并无“西门豹祠”四字,是无意间缺失,还是另有所本呢。再来看陆机《吊魏武帝文并序》所言“游乎秘阁,而见魏武帝遗令”所记,也并未说西门豹祠西原上,而是吩咐“汝等时时登铜爵台,望吾西陵墓田。”另据现在我们所看见的曹操遗令,中有“葬于邺之西冈,上与西门豹祠相近”,但这篇终令是据多种典籍汇编而成的,并不是曹操遗令的原始形态。因此,将其作为一篇对待就赋予了其统一的叙述线索,存在误片断为整体之嫌。而如果我们将材料分开对比,则容易发现上述几种描述虽然都是针对曹操葬地,然而实不足以据此简单的将西陵,与邺之西冈,以及西门豹祠西原不加辩证的看做同一地方。西陵代表了陵墓的大致方位在邺城以西(也有人以为西陵是指相对于东方亳县的曹氏族墓而言,但无凭据),然而“西冈”与“西原”则是颇矛盾的地理描述。冈,《说文》释为山脊。楚辞有“览高冈兮峣峣”,王逸注曰:“山岭曰冈”。东汉末年刘熙《释名》也说:“山脊曰冈。冈,亢也,在上之言也”。而“原”指何种地形?据《尔雅》解释:“原,广平为原”。可见冈与原为两种完全不同的地貌,进一步可知上述记述必有不准确或错误的,不然何以为出现这种完全矛盾的说法。那么这两种说法哪种更可靠而为今人凭借呢?幸好曹丕哀册文中有“陟彼山阿”的描述。山阿,指山的曲折处。《楚辞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王逸注:“阿,曲隅也。”三国时嵇康《幽愤》诗:“采薇山阿,散髮巖岫。”东晋陶潜《挽歌》亦有“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王瑶注山阿曰山陵。综合这几条论述我们发现,曹操墓应该在邺之西冈上较为可信。因为曹丕作为亲见亲历者不应有错,这与曹植之“西陵”称呼也并不矛盾。因为邺城西正有山陵地形。魏晋南北朝时期也是如此,后文我们将结合碑志详述这邺之西冈的问题。此处但就史料文字分析看来,曹操墓所处之西冈就应该在今天河北磁县时村营乡一带。因为今天的西高穴村一带所符合的是“原”的地形,考古人员通过测量海拔确认西高穴村之高度来说明其符合“山阿”特征稍显牵强。由于历经千年,陵谷变迁是有可能的,但是在未证明这种变迁之前,我们应该对此存疑。事实上,西高穴村由于靠近漳河,古时就是水利工程的建设之地,其为山冈地貌的可能性不大,此问题也留待后文详论。我们暂将视线还挪回文本,继续分析曹操几段遗令在文字抵牾所带来的疑义之外,在逻辑关系上存在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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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袁济喜 王猛 编辑:石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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