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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伟时:民初宪政挫败与启蒙
2008年01月22日 11:20经济观察报 】 【打印

人民英雄纪念碑基座上的武昌起义浮雕

它明确规定:“国家之目的,一方面谋自身之发达,一方面谋国中人民之安宁幸福,而人民之安宁幸福,又为国家发达之源泉,故首最当注意焉。人民公权私权,有一见摧抑,则民日以瘁,而国亦随之。然欲保人民权利,罔俾侵犯,则其一、须有完备之法律规定焉以为保障。其二、须有独立之裁判官厅,得守法而无所瞻徇。”这是20世纪中国第一个由政党发布的人权保障宣言,后来正反两方面的历史经验都证明,这些论断一语中的,揭示了20世纪中国盛衰的关键。

他还直接与当朝大员合作,配合和帮助清政府的预备立宪。1905年“秋冬间先生为若辈 (端方等清帝国大臣)代草考察宪政,奏请立宪,并赦免党人,请定国是一类的奏折,逾二十余万言。”2006年8月清廷派出到国外考察宪政的五大臣递交的 《考察各国宪政报告》等文件,就是梁启超起草的。保皇会及其出版物也相应作了调整。

但是,与此同时,梁启超也不遗余力鼓吹中国必须实行“开明专制”。宪政与开明专制是水火不相容的两个极端,梁启超为什么会将两者同时端出来呢?在他看来,“中国今日尚未能行君主立宪制”,更不用说民主立宪了。理由有两条:“(甲)人民程度未及格”;“(乙)施政机关未整备”。包括教育未普及,地方自治未实行,法律不完备,司法不健全等等。可是,1904至1905年间的日俄战争,立宪的日本打败老大的俄罗斯帝国,震撼了海内外舆论。久久未能摆脱贫弱困境的中国,士绅和城市居民对宪政的向往,更难于遏止。在内外形势胁迫下,梁启超及其追随者不能不调整策略,参与立宪运动,但是,他们认为实现宪政需要一个实行开明专制的过渡期。在梁启超看来,除美国等少数国家外,开明专制阶段都是无可避免的。

应该指出,开明专制论不仅是梁启超等维新派人士的认识,激进如陈天华,也持此说。他在留给湖南留学生的绝命书中写道:“当今之弊,在于废弛,不在于专制。欲救中国,惟有开明专制。”这封信写于1905年12月7日,比梁启超发表《开明专制论》(1906年1月25-3月25日)还要早一些。也许有人以为,这是个别人士的极端观点。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为了与改良派划清界限,革命派领导人诚然没有忘记把民主、共和等字眼挂在嘴边。但是,他们往往以先知先觉自居,逐步形成以军政、训政、宪政命名的革命三阶段论,所谓训政就是开明专制的别名。

为什么互相对立的两个不同流派的代表人物的思想会在这里交集?窃以为双方有共同的认识误区:

首先是对自由的误解。对于自由,梁启超在1900年前后曾有非常精辟的论述。他在反驳其师康有为否定自由的观点时指出:“自由之界说,有最要者一语,曰人人自由,而以不侵人之自由是矣。……要之,言自由者无他,不过使之得全其为人之资格而已。质而论之,即不受三纲之压制而已;不受古人之束缚而已。”他接着驳斥所谓民智未开不能实行民主和自由会导致混乱的糊涂思想说:“夫不兴民权民智乌可开哉。……故今日而知民智之为急,则舍自由无他道矣。”“又自由与服从两者相反而相成,凡真自由未有不服从者。……但使有丝毫不服从法律,则必侵人自由,盖法律者,除保护人自由权之外,无他掌也。”这些话在19世纪下半叶以降的西方是常识,在发展滞后的中国却至今仍被目为启蒙者的语言,不时还被一些人视为异端邪说,成为思想围剿的目标。翻检20世纪中国思想史,包括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们在内的一代又一代的先驱,不得不为宣扬这些常识殚精竭虑甚至付出沉重的代价。

不幸的是,梁启超没有将这些正确观点坚持到底。转折发生在1903年。他断言:“深察祖国之大患,莫痛乎有部民资格而无国民资格。……故我中国今日所最缺点而最急需者,在有机之统一与有力之秩序,而自由、平等直其次耳。”与此同时,他认为,19世纪末开始,“物质文明发达之既极,地球上数十民族,短兵相接,于是帝国主义大起……乃至于最爱自由之美国,亦不得不骤改其方针,集权中央,扩张政府权力之范围,以竞于外,而他国更何论焉!”20世纪初叶开始,同盟会和保皇党人异口同声说:国家利益和国民素质低下决定中国人必须放弃个人自由。而离开个人自由的所谓国家、民族的自由不过是独裁专制的别名。国家主义蒙住了启蒙先驱的眼睛,两个流派的领袖们的思想在这里汇合了。他们的分歧停留在方法层面,在国家、民族、集体这座迷宫面前,都忙着顶礼膜拜,而忘记离开人的解放,离开公民权利的保障,不但国家失去根基,人们梦寐以求的民富国强的目标也会化为镜花水月。要理解这个基本道理,必须对文艺复兴以降的思想文化有较深切的了解。不幸,20世纪初的中国思想家们很少人能达到这个高度。这是20世纪中国兵连祸结的重要思想根源。

值得注意的是,梁启超是以西方经验作为开明专制论的根据的。他认为法国“革命之后,殆如无政府然。故再经拿破仑之十年开明专制,裁抑而锻炼之,而宪法乃渐确立也。”普鲁士“行开明专制最久”,到德国统一后,“铁血宰相之政治,名为立宪,实变相之开明专制耳。”而东方后起的强国“日本自明治元年至明治二十二年,皆开明专制时代也。”从历史经验看,梁启超推崇的这些东西方国家的所谓“开明专制”都没有成为过渡到宪政的桥梁。他们走上宪政轨道还要付出非常巨大的代价 (德日都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才真正实行宪政)。 但是,梁启超的这些论断却体现了他的政治思想的变迁:从卢梭转向伯伦知理(J.K.Bluntschli,1808-1881),国家主义压倒了自由、民主的诉求。

民初宪政挫败说明什么?

民初宪政历程表明,用中西文化冲突的简单模式,已经无法解释复杂的社会现象。

19世纪中国启蒙的主角是西方传教士,包括康梁在内的中国知识精英都是他们的学生。进入20世纪,随着国门大开,留学生涌入东瀛,本土知识精英主宰了思想文化阵地。他们分裂为不同的流派,但无论哪一派大体上对东西文化都有所了解。于是,即使是开明专制论乃至复辟帝制、实行赤裸裸的专制统治,有关人士不但从本国传统寻找资源,也力求从西方流行理论中寻找根据。

上述情况表明,进入20世纪以后,中国思想文化领域的焦点不是国别或地区文化,而主要是维护专制的观点与追求个人自由的思想之间的冲突。换句话说,面对公民权利的觉醒,在民族主义、国家主义笼罩下的专制文化突显,成为中国社会前进的主要思想障碍。作为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是专制、等级和服从。因此,滥觞于鸦片战争前后的中国新文化表现出强烈的反对传统核心价值的姿态 (但不是全盘反传统),这是情境使然。与此同时,西方的专制或偏激文化,也先后涌入中国,与传统专制思想汇合,成为中国人实现自己的公民权利从而为国家繁荣奠立坚实基础的主要障碍。

中国人所以无能阻挡这些思想文化逆流,说到底是对文艺复兴以降的现代文明的思想成果缺乏深切的了解和普及。一百多年的中国新文化运动累扑累起,无非是中国现代化进程受挫的侧影。目前反启蒙的声音甚嚣尘上,实质是对历史进程的误解。加深对现代文明普适性的核心价值的认识,坚持不懈用各种方式做好普及工作,仍然是中国人无法回避的历史任务。

(本文有删节,并略作者原注释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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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袁伟时   编辑: 刘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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