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有人拒绝做梦
第四类应征人不愿意作梦想,反对作梦想。例如,北平社会调查所主任陶孟和不愿回答问题,而是骂题。他说:“梦想是人类最危险的东西。……梦想有麻醉的功能。‘未来的希望’不能专靠梦想,必须依据现在的事实精细筹划。”小说家茅盾说:“对于中国的将来,我从来不作梦想;我只在努力认识现实。梦想是危险的。”针对《东方杂志》征启中所说“甜蜜的舒适的梦是我们所有的神圣权利啊!”安徽大学教授周予同说:“倘使你关门蒙被,做你孤独的梦,或者没有什么危险;倘使你不识相,觉得你的梦太有趣了,而向大众公开着,‘在这昏黑的年代”保得住不掉脑袋吗?我们的神圣权利啊!我们早已空无所有。”北京大学教授周作人引了《看云集》中的一段话,作为答案:“信仰与梦,恋爱与死,也都是上好的麻醉。能够相信宗教和主义,能够做梦,乃是不可多得的幸福的性质,不是人人所能获得。”定县平民教育促进会的孙伏园说:“在这漫长的冬夜里,我们有的是饿,有的是冷,有的是虱子和跳蚤,有的是刺客和强盗,还哪儿来的一两个甜蜜的舒适的梦?”杭州市立中学教员姚韵绮说:“个人连梦想也没有一点的,……挣扎在一知半解、辗转无以自存的生活苦闷中,除了眼睁睁怅望着灰暗的前途,听其自然没落,便什么想头都没有。”
四分之三世纪后再看“新年的梦想”
鲁迅在看了这一期《东方杂志》新年特大号中的“新年的梦想”之后,写了一篇“听说‘梦’”的杂文(见《鲁迅全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4卷,页467-471)。鲁迅体会到编者的苦心是“以为言论不自由,不如来说梦,而且与其说所谓真话之假,不如来谈梦话之真”。但他认为编者“却大大的失败了”,因为他遇见过一个应征人,“说他的答案已被资本家删改了,他所说的梦并不如此”。所以鲁迅说,“做梦,是自由的,说梦,就不自由。做梦,是做真梦的,说梦,就难免说谎”。鲁迅也指出,“许多人梦想着将来的好社会,‘各尽所能’呀,‘大同世界’呀,很有些越轨气息了”。但他接着说:“而很少有人梦见建设这样社会以前的阶级斗争,白色恐怖,轰炸,虐杀,鼻子里灌辣椒水,电刑……倘不梦见这些,好社会是不会来的。”鲁迅推崇的是要实现这“梦”境的人们,“他们不是说,而是做,梦着将来,而致力于达到这样一种将来的现在”。最后,他也讽刺了梦想做隐士的铁道部次长曾仲鸣(此人抗战时做了汉奸——作者注)、梦想做渔樵的中国银行副总裁俞寰澄。
主编胡愈之也回忆过这一期《东方杂志》出版的前后经过。“1932年8月,商务印书馆又复业了。……王云五要我仍回商务主编《东方杂志》。我表示同意。但我和他约定,采取承包的办法,由商务拨给一定的编辑费用,我自己来找房子,请编辑,定内容,这一切商务都不得干涉。王云五同意了。……1933年1月,《东方杂志》新年号出版,我在这一期组织了一个‘新年的梦想’专栏,这些文章没有骂国民党的,只是对国民党有些讽刺。清样已经打好,王云五却来找我说,‘有的文章最好不要用,或是改一改。’我说,‘你不是包给我办的吗?’他马上就说:‘那就不包吧!’就是这样他逼我离开了《东方杂志》。他把《东方杂志》交给了汪精卫的亲信李圣五和陈恭协,由他们当正副主编。……《东方杂志》是一个很有影响的刊物,失去这样一个阵地是很可惜的,后来鲁迅先生也说没有必要搞这样一个‘梦’的专栏。今天回过头来看,当时我们如果做得更策略一些,保持这块阵地,对革命文化工作的发展更有利。”(胡愈之,《我的回忆》,江苏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页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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