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评人郭梦霞
巴别尔(1894—1941)在世界文坛的声名,完全源于他的《骑兵军》。这本薄薄的小册子,我前后有花城出版社、辽宁教育出版社与人民文学出版社三种版本,我曾经与搞俄罗斯文学研究的朋友多次交流对巴别尔的印象,对于巴别尔的共识是,他并不能算是俄罗斯的一流小说家。或许,他是优秀的,但是这种优秀恰似流星划过天空一样,在俄罗斯文学的苍穹上,巴别尔这颗流星,实在太微不足道。《骑兵军》的分量,在我看来,只能与肖洛霍夫同时期的《顿河故事集》相当,两者都有相似的主题———哥萨克,从文笔与故事构造上来说,都颇显稚嫩。与托尔斯泰的《哥萨克》或者肖洛霍夫那本伟大的《静静的顿河》相较,我一直认为巴别尔笔下的哥萨克仅仅具备了哥萨克的外形:粗犷、野蛮、斗狠,或者说,是现代文明之外的粗线条的人类。巴别尔并没有发现哥萨克“人性的挣扎与光辉”,《骑兵军》恰恰就像巴别尔当时的身份———记者———一样,仅有客观的记录,而缺乏“同情的理解”。就体裁而言,巴别尔的“短篇小说”功力,与之前的契诃夫或者布宁相较,也大有差距。
这番“刻薄”的话,可能很难说服“巴别尔”爱好者,无论如何,文学是一种很私人化的体验,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可以去衡量。我并未否定巴别尔是一个优秀的作家,我的意思仅仅是,无限抬高一个作家,单一、孤立地去看待一个作家的文学价值,可能会让我们的文学视野变得局限与被动,尤其是在俄罗斯文学的长河中,类似巴别尔这类夭折的天才,而天赋远高于其上的,实在是多如星辰,普希金、莱蒙托夫、果戈里、契诃夫、曼德尔斯塔姆等等。
由于对巴别尔本人并不高的期望值,我并没有带着很高的期望去阅读《哥萨克的末日》,但恰是这种不高的期望带给我非常大的阅读快感。这本书没有支离破碎地去解读巴别尔,也未像一个巴别尔崇拜者一样带着膜拜去解读传主,而是冷静地将巴别尔作为一个观察的对象。作者运用了一个“历史学家”的技巧,复活了巴别尔活动的历史场景,巴别尔所接触的各色人物由此在这个活动舞台上展开。在一段文字中,王天兵通过对巴别尔日记及历史材料的分析,讲述了巴别尔利用其知识分子的身份、革命理想主义勾引一名外省少女的故事,在别处地方,作者又讲出了巴别尔冷漠观看哥萨克屠杀犹太人的心态,揭短固然并非美德,但这种细致且不为传主讳,在文学家传记中很难得。比如茨威格笔下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尽管广受赞誉,但我以为茨威格的铺张陈词、注重“灵魂”的传记写法,极大地误导了读者对于伟大小说家本人的真实理解。
如果将《哥萨克的末日》理解为巴别尔的传记,其实很不恰当。如果仅仅认为是为巴别尔立传,可能会误会作者的雄心大志,如果是“巴别尔”的话,作者完全可以一如许多文学家传记一样,写成一本生平史。王天兵的用心,是“革命”,而非仅文学。否则,作者何必将大多数的篇幅用于讲述战争输出共产主义革命、哥萨克的盛衰、欧洲屠犹史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内容?巴别尔只不过是王天兵的一把刀子,要切开“革命”这个雄心勃勃的主题。俄国大革命的道具“哥萨克”是这样一群人,奸污妇女、抢劫平民、哄抢粮食、屠杀犹太人、蔑视他人与自己的生命,如此等等。作者借助于这样一个视角,试图从“道德合法性”探讨革命的正当性。这个切入的视角非常独特,十分具有独创性,但对于“革命”这么一个大问题来说,这本书又显轻了些。反思“俄国大革命”,岂是回顾一段哥萨克的狂飙能够说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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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丛治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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