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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思那个饥饿的年代:记住苦难 也记住爱
2008年02月26日 16:40书摘 】 【打印

抚拒遗忘

尽管多为当事人的采访纪录,写法也多为聊斋式的笔记体,语言也控制得近乎无血无肉无情感的瘦骨嶙峋,但同此前的《夹边沟纪事》一书一样,杨显惠仍将他的新书《定西孤儿院纪事》的文体定义为小说。

是的,即使当事人的回忆,你敢说就是百分之百的事实复原?何况,还有那么大的外在压力,“丑化”、“歪曲”的帽子随时都有可能抡过来,非钢头铁臂,杨显惠焉能不怵。但是读了它,任谁都不会怀疑它们的真实。不仅有历史和时间地点背景的真实,还有细节的真实。生活的残酷,人生命运的苦难,达到了这样的程度,你已经哭不出来了,没有眼泪可流了。特别是当它已不是一个或几个具体的“坏人”造成的时候,你也没有恨了,只是庆幸,庆幸历史的这一页已经翻过去了,我们和我们的孩子,他们和他们的母亲、孩子,已经告别或远离了这黑暗的日子。

正史早已为那段历史做了结论,制定和推行那种“左派”幼稚政策的人也已作古,人们似乎也选择了原谅和遗忘。领导一个全新的制度,管理一个贫穷的大国,哪里避免得了失误?更何况,当事人怀有那样崇高的动机和理想。更何况,那样的饿死人事件,只是一个大国的局部,几百万比七八亿的局部。

但是,从那种境遇中活过来的孤儿,不能忘记。亲眼看见一家七八口亲人饿死的情景,侥幸活过来的人,不能忘记。今天,后世的国人也不应该忘记。按照犹太伦理哲学家马格利特的观点,忘记与自己有亲密关系的人的不幸是伦理的背叛,忘记与自己并没有多少关系的人类的非正常死亡是道德感的丧失。杨显惠的写作既是伦理的忠诚,又是道德的践行。他在上山下乡和后来工作过的甘肃生产建设兵团,认识了一些夹边沟和定西孤儿院的幸存者,并同他们交了朋友,朋友们透露的人生经历,在他内心唤起了“不该忘记”的道德和伦理情感,也成为他的梦魇。他是为了那些“不该忘记”的才当了作家,还是当了作家才想起那些“不能忘记”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即使到了远离西北的天津,他每年都有四五个月的时间,自费沿着朋友提供的线索,去采访,去寻找,终于写成《夹边沟纪事》、《定西孤儿院纪事》,这些“不仅切肤,而且彻骨,而且剜心”的,非关个人也非关家族的“整个中华民族之痛”。

曾以《黑夜》一书而获1986年诺贝尔和平奖的犹太作家威塞尔说:“如果说希腊人创造了悲剧,罗马人创造了书信体,而文艺复兴时期创造了十四行诗,那么,我们的时代则创造了一种新的文学——见证文学。我们都曾身为目击证人,而我们觉得必须为未来作见证。”同威塞尔不同的是,杨显惠不是定西孤儿院的孤儿,也不是夹边沟的幸存者,无权作为见证者,《定西孤儿院纪事》也不是本来意义的“见证文学”。但考虑到他采访的见证人自身无文字呈现能力,作者扮演的应是见证者代言人的角色,他无权如威塞尔那样被称为“人类的信使”,但却无愧于“历史和社会良心”的角色。在当今小说的名声被商业化写作、游戏式写作、个人情感渲泄式写作严重败坏的时候,杨显惠的写作方式和他对遗忘的抗拒方式,都可以与人类的尊严、作家人格的高贵、高尚并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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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李昱   编辑: 梁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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