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9月l1日在这个城市发生的袭击是残暴和野蛮行径。我并不属于主张政治非暴力者。作为研究殖民地和后殖民地国家政治的一个学者，我确信，反对不公正支配者必须在什么时候都避免使用政治暴力，既不可能也不正当。但

是，没有什么反帝国主义或反殖民主义政治，能够正当化在一场精心策划的暴力行动中，以杀害五千名平民为目标。即使按照某种扭曲的逻辑，有人认为自己是在与美国打仗，这也是一个很难辩护的行动。我相信，这样精心设计和计算的大规模暴力行动，发源于必须加以驳斥和谴责的某种政治和某种意识形态。此类意识形态或族群狂热主义今天在世界上广为传播，绝对不以任何一个宗教共同体的范围为限。我和其他一些人一样，理解在世界范围内有如此之多的人信服此类狂热主义意识形态，其原因何在。但是，这并不是说，我们必须同情或拥护他们的政治。

说了这些后，现在让我转向对这些恐怖行动作出反应的问题。在事件发生的几小时里，美国总统宣布，他的国家处于战争状态。珍珠港马上被拿来作为类比。人们告诉我们，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美国还从没有受到过这样的攻击。我从那时起就一直在问，为什么必须作出那一声明？决定是如何如此迅速地作出的？是因为战争在西方国家的公共记忆中是如此熟悉的一个比喻？从小说到历史著作到电影，在西方有不可胜数的大众文化的资源，教导人们战争意味着什么，当国家进行战争时自己应该做什么。我们在这个国家看到的就是如此:人们悬挂国旗，排队献血，或在教堂的纪念仪式上唱共和国战歌。一场史无前例的暴力行为通过将其塑造为一种战争行为而变成可理解的。也许在国家事务上没有太多经验的乔治·W．布什，比国务院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手更接近普通人的理解力:他说，他要抓住本·拉登，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报复和复仇同样是战争中常见的情感。因此，当布什总统，尽管是在他多少有所限制的政治语汇中，说他将“用烟熏出他们和将他们绳之以法”，他是在运用美国民族战争语言中一个长期以来为人熟悉的比喻。

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通过如此迅速地宣布战争，美国决策者发现他们自己被推到了一个死角，在攻击发生10天之后，看不到可见的军事反应。专家们试图告诉公众，要与之斗争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敌人；这个敌人没有国家，没有领土，没有边界。并不存在可以攻击的明显的目标。需要在很长的时间里建立国际联合，有效地打击敌人。这不是一场反对某个国家或某个民族的战争。这是一场反对恐怖主义的战争。但是，由于别人已经告诉人们说这是一场战争，民众就对缺少任何可见的反应感到失望。愤怒和挫折在这个国家开始积聚起来，好像一座火山。人民对比喻性的战争没有兴趣。如果我也可以运用某种平铺直叙不加修饰的语言来说，我会说，他们渴望饮血。

由于缺少一个明确的敌人或目标，修辞语言经常演变成不加掩饰的宗教、种族和文化仇恨。而且这也不仅仅是修辞性，因为已经发生了对清真寺和庙宇的攻击，对看上去像是外国人的男人和女人的袭击，至少已有两人死亡。高级领导人，包括总统在内，试图让阿拉伯裔美国人安心，确信他们的安全不会受到危害。但是，文化上不宽容的修辞语言仍然继续。负有职责的领导人在电台和电视上谈论，必须怎样对待世界的不文明部分，谈论严密监视有阿拉伯名字的邻居。他们谈论“消灭”阿富汗、伊拉克、叙利亚和利比亚之类国家，谈论“干掉”黎巴嫩和巴勒斯坦的某些武装分子。如果社会精英且如是说，我们又如何能谴责普通人将这场战争理解为一种文明冲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