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十几天,福堂哥背来的菜叶子和粮食吃完了。家里一点儿能吃的东西都没有了,谷衣也吃光了,只好吃麦衣和荞皮。
连着两三年生産队不种荞麦了,嫌荞麦産量低,想吃荞皮也没有呀!我娘就把枕头里的陈荞皮倒出来吃。荞皮硬得很,吃起来很麻烦:拿火点着,烧焦烧酥了,叫我用石舀捣碎捣成面面。然後放在砂锅里倒上水煮,一边煮一边搅。那是草木灰呀,在水上漂着和水不融合呀。等搅得成了黑汤汤,大口喝下去。荞麦皮苦得很,就要大口喝,小口喝不下去。喝些荞麦皮灰然後一定要吃些地软儿什麽的,否则就排泄不下来,肚子胀得要死。有一次,我趴在炕沿上,我娘拿筷子给我掏;痛得我杀猪一样叫,血把我娘的手都染红了。我哭着跟我娘说,娘,我再也不吃荞皮了,饿死也不吃了。我一哭,我娘也哭,娘说,我的娃,要死容易得很呀,我早就不想活了,可我死了,你也不得活呀。你不得活了,我咋给你大交待哩。
我好久没哭过了,我大去世的时候没哭,奶奶去世也没哭,但是这天爲了吃不吃荞皮的事大哭了一场。原因是以前家里没了那麽多人,我已经麻木了,也不害怕,因爲我娘不管吃什麽都多给我一点,我没有太挨过饿,没有想过自己会死,觉得有娘哩天大的事都能过去。而这几天吃下的荞皮差点把我胀死,我突然觉得死离我是这样的近,就像只隔着一张纸,一捅就破。而且我娘的痛哭使我觉察到了一个重要问题:我以爲是保护人的我娘并不那麽强大,相反很是软弱无力!巨大的恐惧揪紧了我的心:我才十一岁,还没长大,就要死去吗?就要像人们扔在山沟沟里的死娃娃一样叫狗扯狼啃去吗?这太可怕了!
娘,我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真是要饿死了吗?哭了好久之後,我抽抽噎噎地说。我的心都在颤抖。
我娘这时已经不哭了,她目光呆滞滞地看着我。好久好久才说,巧儿,我的娃,你害怕死了吗?
我没回答我娘的问题,那一刹间,我感觉到我娘一眼看透我的灵魂了,看出我的恐惧了。不知是羞愧,还是害怕,我哑口无言。这时我娘又宽慰我说:
我的娃,你把心放宽,娘能把你养活了。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说,娘,那我们吃啥呢?
我的娃,你到街上看一下去,今天是集日,看一下赶集的人多不多?
到集市做啥呢,你要买啥吗?我对娘的话很不理解,不愿动弹。可娘催我:
去嘛我的娃,你去看一下去,村西的那块空地上有没有卖木头买木头的人?要是有一堆一堆的木头,有人买,你就把他叫到咱家来。你跟他说,咱家有木头,比集上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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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杨显慧
编辑:
梁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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