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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的1959年 为活命姐弟出门讨饭姐姐受辱
2008年02月25日 15:56文摘 】 【打印

第二天我娘和大哥才回来。

又到第二天,两个姐姐要饭回来了。这天晚上我娘烧了一锅榆树皮汤全家喝,喝完,睡下了。两个月没见我大了,这夜我睡在我大的怀里。天蒙蒙亮,我大怀里湿溜溜的,像是出了一身汗——实际我大失禁了,我傻着呢,辨不过来——我冷得不行,我就喊娘:我大身上出水了!娘叫我喊大,我喊大,大不喘[方言,不说话,不出声。]。大姐喊大,也喊不喘。我娘骂我:赶快起来!我娘也起来叫我奶去了。我奶住四爸家里,听说我大叫不喘了,一进门就在院子跪下了,把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呼天抢地地哭:我这辈子做啥孽了,我的儿子一个跟一个地不行了!

我二爸和大哥把我家的面柜的腿腿锯掉了,把隔板打掉了,把我大放里面,叫了两个人帮忙抬出去了。旧历十一月的天气地上冻了,挖不动坟坑,只好放在庄后的一孔窑里。这是放添炕的[西北农村冬季烧火炕取暖,烧炕用的柴草谷衣麦衣树叶和晒干了的驴马粪统称添炕的。]用的土窑。门口立了些树枝堵住。

我大去世后烧了七天纸。那几天我大姐姐就说,烧过七天纸领着我要饭去。在家里吃树皮吃谷衣非饿死不可。我娘不同意,说这都快到腊月了,出去冻死呢。我奶说我娘,你叫他去吧,你就这一个独苗苗了,蹲在家里饿死呢!我娘不拦了。

头一天要出门,怕公社干部挡住,娘说明天走吧,早些走。第二天天还黑着就起来要走,天上下起雪花来了。娘说,下雪了,冰天雪地的,衣裳下湿了咋办呢?等雪停了吧。还是我奶办事果断,说我娘:你不要拦了,赶快叫走!走得晚就赶不到要饭的地方了。我娘不反对了,默默地把她准备好的两碗谷衣炒面叫我大姐背上。

谷衣炒面就是在辗子上辗下来的谷子皮,谷壳壳。炒熟,磨细,能煮汤,也能干吃。

从第三铺槐树湾天不亮走起,路过宁家湾和万家岔,到万家岔时天亮了。这时候又刮风又下大雪,身上刮透了,脚上的鞋湿透了——因为沾在脚上的雪化了。雪花飘飘,寒风割脸,确实冻得受不了,但两个姐姐催着我快走。她们说还没出第三铺公社呢,遇上公社干部非挡回去不可。公社有规定,社员不许外出逃荒,那给社会主义丢脸,给公社干部丢脸。

又走到温泉、西川,没进通渭县城,后晌上了北山。北山上白雪茫茫,除了黑楚楚光秃秃的在北风里日日响的树棵子,山梁融化在茫茫的白雪里。大雪旋裹的雪柱子在空中旋着转着。

天黑了下来。我们走一步脚下就咕吱吱响一声。我害怕得很,怕狼,怕夜里冻死,可我姐说前边有个村子,我们今天缓在那里。我跟着走,进了山梁东坡洼洼的一个村子,两个姐姐领着我找住处。央求几家都不叫住,后来找到一个老大妈家,老大妈把我们收留下住了一夜,她说她家的娃娃也要饭去了。老大妈家还有两个小娃。大妈小个子瘦得很,和我娘一样瘦,风能刮倒的样子。炕烧得很热,几个人挤着睡了一夜。

这天走了一整天没吃东西,我口干,吃不下去。姐姐也没吃,她是给我留着不敢吃,怕头两天要不上吃的饿着我。大妈给我们烧着喝了点开水,把我们的鞋放在炕角上烘干。

天亮后继续走,走在去义岗川的山梁上听见前边有马车的声音。当时我已经走不动,大姐说赶快走赶马车去!到车上坐一下。追了一截,马车下山了,走弯来弯去的车路,我们走截路从坡上溜了下去,追上了。我姐央求赶车人:把我兄弟带一下,兄弟走不动了。赶马车的不叫坐。这人三十岁左右,戴顶皮帽子,穿皮袄,烂布鞋,坐在车辕上。我姐嘴里央求带一下,一边说,一边把我抱上了车。坐上后赶车的再没说啥,两个姐姐也爬上车来。一直坐到义岗川,

马车进了一家大车店停下,我们下来。赶车的进了一间房子,我大姐进了另一间房子,要点水出来叫我喝。把碗还回去时央求那房里的一个女人,女人叫我们进去了,上炕,和这女人睡在一盘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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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杨显惠   编辑: 梁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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