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士增选辣眼睛,颜宁不再当陪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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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士增选辣眼睛,颜宁不再当陪练

2021年02月25日 13:22:40
来源:南风窗

院士增选辣眼睛,颜宁不再当陪练

作者 | 南风窗主笔 荣智慧

茅台总工程师、山东黄金集团董事长入围2021年工程院院士候选名单,被人戏称“白酒院士”“黄金院士”。网友有一句辛辣讽刺:“科技性不高,侮辱性极强”。话虽尖刻,但代表了普通人的朴素标准,即两院院士的科技成果怎么也得是“星辰大海”的方向,论文至少达到标题每个汉字看起来都懂、连起来没人知道什么意思的级别。

离开清华到普林斯顿大学任教的美国科学院外籍院士颜宁,近日首度在社交媒体回应大量的“对比联想”——作为杰出的结构生物学家,在2017年被提名一次之后,她婉拒了后来的提名。对热心的吃瓜群众来说,颜宁显然更“应该”当院士。

院士增选辣眼睛,颜宁不再当陪练

颜宁教授2017年落选中科院院士, 被很多媒体与自媒体拿来与此做对比,甚至出现“颜宁三次落选院士”等许多谣传。2月18日,颜宁教授在微博疑似对此进行了回应

谁有资格当院士,这只是争论的表面。人们心里所真正担忧的,是科学荣誉和利益的相互转化、不分你我。白酒、黄金、烟草,是创造巨大利润和税收的行业(2011年有“烟草院士”事件),而该领域的候选人,科研成果又相对微小;同时,院士头衔可以轻易估价获利,将荣誉这种文化资本“变现”。

科学当然需要驱魅,但是,如果非要把科学从云里拉到泥里,也有点过犹不及。

符合规定

普通人的朴素标准和感情当然可以理解,不过,按照评选制度的要求和“资格”,“白酒院士”和“黄金院士”,未必就不能被提名。

从2015年开始,院士候选人开始出现更多来自企业和基层一线的工程科技专家。

2019年的院士候选人更引人关注, 百度创始人李彦宏,比亚迪创始人王传福,微软全球执行副总裁沈向洋,百度高级副总裁王海峰,阿里巴巴集团首席技术官王坚,微众银行首席人工智能官杨强都榜上有名。

百度创始人李彦宏

百度创始人李彦宏

那一年的1月1日、1月14日先后有《通知》发布,其要求“关注民营企业和基层的工程科技专家”。

除了身份的“放宽”之外,评选的科研范围也“放宽”了。

根据2020年12月审议通过的《中国工程院院士增选工作实施办法》,可被提名为院士候选人需要“在工程科学技术方面作出重大的、创造性的成就和贡献”。《实施办法》的进一步解释是,候选人在某工程科技领域要有重大发明创造和取得重要研究成果,并有显著应用成效;或在重大工程设计、研制、建造、运行、管理及工程技术应用中,创造性地解决关键科学技术问题,作出重大贡献;或为重要工程科技领域的奠基者和开拓者等。

这段话很长,重点其实就在于“管理”和“应用”也被视为评选标准。相对于真刀真枪地拼技术,“管理”和“应用”对科研手段、科研成果的界定比较模糊。

正是因为“规定”有一个从硬到软的变化,候选人从硬到软也就“顺理成章”了。

根据相关资料,被提名的茅台总工程师王莉,51篇中文论文里,有33篇属于成分分析类型研究,占比为64.7%,例如《酱香型白酒中有机酸的分析》,主要来自于茅台酒厂日常的质量检验工作,实验难度基本为“本科”水平。

茅台总工程师王莉

茅台总工程师王莉

英文论文里,9篇论文有4篇发表在影响因子低于1.0的刊物,4篇发表在影响因子为1.24的刊物。对比来看,教授颜宁发表论文的期刊,影响因子在40以上。

被提名的山东黄金集团董事长陈玉民,学术成就中最具含金量的是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作为第一作者,陈玉民和李夕兵、刘钦、张炳南等10人作为主要完成人研发的《海底大型金属矿床高效开采与安全保障关键技术》获得2012年国家科学技术进步二等奖奖项,申报单位为中国黄金协会。

从学术履历可以看出,二位候选人更偏重于行政管理和技术应用领域,而且研究成果技术门槛较低,基本上吃瓜群众也能大概看个明白。

所以,“烟酒糖茶”院士提名的出现并不奇怪。当然“老干妈”陶华碧和“十三香”王守义呼声也挺高的。

中国工程院90名企业家院士名单(图源:南方周末)

中国工程院90名企业家院士名单(图源:南方周末)

不正之风

与其说“白酒院士”和“黄金院士”是院士增选程序的bug,还不如说这是制度给特意留下的“口子”。

其实,放宽褒奖人才的范围,不能说是坏事。但是范围“软”了的同时,评选标准就应该“硬”,论文至少也应该让一般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觉得看不懂才行——象征着知识内涵比较“高精尖”。不然,就不叫放宽,叫放水。

院士增选评审原则(图源:青塔学术)

院士增选评审原则(图源:青塔学术)

而且,从目前的舆论气氛来看,“烟酒糖茶”院士大概率会止步于提名,真正成为院士的机会很小。

但是,结果的“合理”不一定意味着手段的合理,目前的院士增选制度也给不正之风提供了土壤:重要的评审环节,完全依赖院士投票。

以2019年工程院增选为例,在当选的75名院士中,1人由学术团体提名,其他74人均为院士提名。

这意味着院士才有生杀予夺的大权。而完全透明的“院士名单”,则代表着“找关系”成本的低廉。

根据数据,除了不参与投票的资深院士,拥有投票权的科学院院士人数约为470人,工程院院士为461人。更进一步,科学院6个学部及工程院9个学部中,每个部拥有投票权的人数最多的也不过70人左右,最少的甚至不到40人。

院士增选“最终选举”流程(图源:青塔学术)

院士增选“最终选举”流程(图源:青塔学术)

也就是说,候选人只要在名字已经公开的、专业相关学部的几十人里进行游说,就有相当的希望“扶正”。

在候选人名单公布之前,“关系俱乐部”门庭喧嚷。也有人总结出了院士“同宗同族”的现象,截止到2018年,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创办60年间培养的本科生平均每1000人就有一位成为了院士;2019年中国科学院新增选的64名院士中,14名院士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有渊源,其中12人毕业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

另外,作为评委的院士,他的宝贵一票有多少含金量呢?

王选,1975年主持华光和方正型计算机激光汉字编排系统的研制,1991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1994年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2001年获得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他在一篇文章里说:

“在高新技术领域千万不能迷信院士。一般来说,院士者,是他一生做了重要贡献,给他一种安慰、一种肯定而已。”

“有人见到我说,前两天又在电视台上看到你了,我就说一个真正有才能、正在创造高峰的科学家,哪有时间去频频上电视。上电视说明我的科学生涯快结束了,只能在电视台上露露面了。”

一种普遍的现象是,院士忙于参加各种“堂会”,用多年没有改过的PPT做演讲,没有什么时间了解最前沿的研究。也许他们可以通过一些途径接触候选人并了解其水平,但是很难判断院士们会利用多少时间和精力去考察候选人的能力,成果,以及是否“作风正派”“品行端正”。

据说,在任院士中的一些人连自己署名的论文都没时间看。

提高转化成本

院士荣誉转化成利益,有显性和隐性之分。

《中国科学院院士章程》《中国工程院院士章程》中这样定义院士:国家设立的自然科学技术方面或工程科学技术方面的最高学术称号,为终身荣誉。

从明面上的收益看,国家层面的津贴并不多——每月1000元(免税)。80岁以上的资深院士每人每年享有1万元的资深院士津贴,免予征收个人所得税,但不再拥有院士增选投票权。

大头还是地方津贴和补贴。院士所在单位发放地方院士津贴,每月津贴金额从千元至万元不等。最优厚的是引进条件。一些科研单位与高校为了引进院士,补贴可高达上百万,一般再提供房子和上千万的科研经费。

另外还有隐性收益。因为各种学术、智库和政府项目及活动的需要,院士将被邀请参加成果鉴定、项目验收、学术报告、大型会议等“堂会”,拿到不菲的出场费用。另外也可主导国家科研项目,甚至参政议政。

中国工程院2021年院士增选工作日程安排(图源:澎湃新闻)

中国工程院2021年院士增选工作日程安排(图源:澎湃新闻)

前几年有“非院士不能当著名大学校长”之说。在一些科研薄弱的省份,院士往往享有副省级待遇。有媒体报道,某落马“老虎”曾于2007年、2009年两度参评院士,拿了企业老板上千万的贿金,用来在增选院士时打通关节,只差一票落选。

作为学术界最高荣誉性称号,中国院士头衔知名度和崇高性最高,又有强稀缺性,这是荣誉转化成指数级利益的基础。与收益相比,增选院士的成本又过于低廉——特别是对于那些已经一定程度上名利双收的人来说,锦上添花轻而易举。

为了增加增选院士的成本,两院的院士章程一度进行修订,期待对院士遴选渠道进行改革完善。备受关注的三大环节改革,已经有一些“剥离行政影响”的努力。

例如,在推荐环节,只有院士推荐和有关学术团体推荐两种渠道,取消了国务院各部门,各省区市和有关大型企业等“归口遴选部门”的提名途径;在候选人身份上,此次增选明确“谢绝”了处级以上官员、公务员和参照公务员法管理的党政机关处级以上领导干部;增加了“终选”机制,新当选院士由具有投票权的全体院士投票产生,考察候选人在更广学术范围内的认可度。

但是,仅仅剥离行政影响,目前的院士增选制度和学术风气还不能满足人们善良的期待。

颜宁在社交媒体上说,让她特别受益的是纯粹,做事情的纯粹。纯粹的做事从大的时间尺度上回看,是很幸福的事情。

这比较符合人们对中国科学界和两院院士的期待。不是非要对知识精英进行什么道德绑架,而是知识精英本身该有自己的担待,同时增选制度的效果和目的,应该利于激发这样的担待,并围绕这样的担待去设计、改革。

齐宣王欲尊孟子,以利诱之,“养弟子以万钟”,但孟子拒而不受——所谓“贤者志其大者、不贤者志其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