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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戌变法中的湖南风云(3)守旧势力大举进攻

2018-09-25 10:08:44 凤凰网历史 刘梦溪

【前情提示】

时务学堂与《湘报》的改革言论,点燃了湖南守旧势力的怒火。如前所述,1898年的春夏之时,十大事件使得陈宝箴领导的湖南新政,陷入危机之中,一场从学术思想论争到政治打拼构陷的大风波席卷而来。以王先谦为领袖的湘绅,如何向改革阵营发难?为什么梁启超说湖南人无论维新和守旧,都把事情做到极致呢?凤凰网独家刊发著名文史学者、中国艺术研究院终身研究员刘梦溪先生的宏文《湖南新政在戊戌之年的机遇与挫折》,为您还原120年前湖南改革的历史现场,解析一代精英归于幻灭的前因后果。

刘梦溪,著名文史学者,中国艺术研究院终身研究员,中国文化研究所所长,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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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的守旧势力因前述十件大事而受到鼓舞,他们认为放开手脚对新政大举进攻的时候到了。于是,岳麓书院斋长宾凤阳等写信给院长王先谦,直称湖南维新诸人士为“无父无君之乱党”,要求王作为名流领袖不应再缄默不言,否则将“上负君国,下误苍生”。下面是此信的全文:

夫子大人钧座:窃我省民风素朴,自去夏以前,固一安静世界也。自黄公度观察来,而有主张民权之说;自徐研甫学使到,而多崇奉康学之人;自熊秉三庶常邀请梁启超主讲时务学堂,以康有为之弟子大畅师说,而党与翕张,根基盘固,我省民心顿为一变。《湘报》刊浏阳谭嗣同之言曰,南海康工部,精探道奥,昌明正学。其徒梁孝廉,克肩巨任,一洒俗儒破碎拘挛之陋,而追先圣微言大义之遗,吾湘人士闻风兴起,怀德慕思云云。吾不知康所探者何道,而谭所怀者果何德也。吾人舍名教纲常,别无立足之地;除忠孝节义,亦岂有教人之方?

今康梁所用以惑世者,民权耳,平等耳。试问权既下移,国谁与治?民可自主,君亦何为?是率天下而乱也。平等之说,蔑弃人伦,不能自行,而顾以立教,真悖谬之尤者。戴德诚、樊锥、唐才常、易鼐等,承其流风,肆行狂煽,直欲死中国之人心,翻亘古之学案,上自衡、永,下至岳、常,邪说浸淫,观听迷惑。不解熊、谭、戴、樊、唐、易诸人是何肺腑,必欲倾覆我邦家也。

夫时务学堂之设,所以培植年幼英才,俾兼通中西实学,储备国家之用。煌煌谕旨,未闻令民有权也,教人平等也。即中丞设学之意,亦未尝欲湘民自为风气,别开一君民共治之规模也。朝廷官长不言,而诸人以此为教,则是藉讲求时务,行其邪说耳。夫合中西为学堂,原欲以中学为根柢,兼采西学之长。堂中西学,自有教习,订立规模,与中学不相涉也。中学所以为教,人皆知之,无待别求门径也。而梁启超等,自命西学兼长,意为通贯,究其所以立说者,非西学,实康学耳。且若辈之言,曰教自我立,无待彼兴,西人一来,双手奉献,彼必不肯惨施杀戮。又曰今日教学诸人,即是兴朝佐命。果尔,今之为学堂学会,非徇警路人之木铎,直吹散子弟之楚歌。朝廷诰谕频仍,大吏多方筹划,而以成就如许无父无君之乱党,果何为哉!窃谓各省奉旨开设学堂,本系美举。我省人士闻风振兴,今择师一不慎,不以立学,转以败学,名为培才,实则丧才,天下受益,我省受害,且贻人心风俗无穷之忧,不仅一时一事而已。

梁启超手书“时务学堂旧址”碑刻,现存于岳麓书院内。

中丞公事繁多,或未检察及此。夫子名流领袖,若再缄默不言,上负君国,下误苍生,问心何以自解。务祈函达中丞,从严整顿,辞退梁启超等,另聘品学兼优者为教习,我省幸甚,学校幸甚。梁启超等所批学堂课艺、日记,或出手书,或系刻本,或近日改刊,皆有悖乱实据,不可磨灭。加以案语,摘录呈电,俾知其人其说,难以姑容。迫不得已而为之,非好事也。受业宾凤阳、杨宣霖、黄兆枚、刘翊忠、欧阳鹏、朱应湘、吴泽、彭祖尧等同禀。1

宾等此信态度强硬,明确要求王先谦出面,向巡抚陈宝箴提出书面报告,敦请辞退梁启超,整顿时务学堂。而且把时务学堂的课艺批、日记批,经过整理、摘编,加上按语,共十九条,呈送给王先谦。这是第一次在书面文字中被作为“罪证”系统引用。

王先谦

另有王猷焌者,也上书王先谦,恳请祭酒出山:“我夫子为当代巨绅,斯文宗匠,竟始终缄默不置一词,似于维持风化之道不无遗憾。受业忝列门下,不敢不贡其忱悃。伏望我夫子婉商抚宪,另聘名儒主讲时务学堂,并斥逐党附伪学诸人,以端学术而正人心,不胜祷盼之至。”2

王先谦看到梁启超、韩文举等写的课艺批和日记批之后,认为有了确凿不移的证据,已到了公开表态之时,因此便联络叶德辉、刘凤苞、张祖同等人,向巡抚衙门递交了一份措辞强硬的公呈,这就是晚清维新史上有名的湖南《湘绅公呈》:

为学堂关系紧要,公恳主持廓清,以端教术而挽敝习事:窃为政先定民志,立学首正人心,损益乃百世可知,纲常实千古不易。湘省风气醇朴,人怀忠义,惟见闻稍陋,学愧兼通。上年开设时务学堂,本为当务之急,凡属士民,无不闻风兴起。乃中学教习、广东举人梁启超,承其师康有为之学,倡为平等、平权之说,转相授受。原设立学堂本意,以中学为根底,兼采西学之长,堂中所聘西学教习李维格等,一切规模,俱属妥善。至于中学,所以为教,本有康庄大道,无取凿险缒幽。

梁启超及分教习广东韩、叶诸人,自命西学通人,实皆康门谬种。而谭嗣同、唐才常、樊锥、易鼐辈,为之乘风扬波,肆其簧鼓。学子胸无主宰,不知其阴行邪说,反以为时务实然,丧其本真,争相趋附,语言悖乱,有如中狂,始自会城,浸及旁郡。虽以谨厚如皮锡瑞,亦被煽惑,形之论说,重遭诟病。而住堂年幼生徒,亲承提命,朝夕濡染,受害更不待言。是聚无数聪颖子弟,迫使斫其天性,效彼狂谈,他日年长学成,不复知忠孝节义为何事,此湘人之不幸,抑非特湘省之不幸矣。今皮锡瑞不为珂里所容,樊锥复为邵阳所逐,足见人心不死,率土皆同。

从前士绅公议,拟俟梁启超此次来湘,禀请钧夺。昨闻其留京差委,学堂自必另聘教习。窃以为本源不清,事奚由治。伏乞大公祖严加整顿,屏退主张异学之人,俾生徒不为邪说诱惑。庶教宗既明,人才日起,而兼习时务者,不至以误康为西,转生疑阻。学校幸甚,大局幸甚。绅等迫不得已,冒渎威严,惟祈格外鉴谅。上呈。3

在《湘绅公呈》上具名者共十人,王先谦为前国子监祭酒、岳麓书院山长、前江苏学政(同治四年进士),叶德辉为吏部主事(光绪十八年进士),刘凤苞为前云南补用道(同治四年进士),张祖同为候选郎中(同治七年进士);此外还有分省补用道孔宪教(光绪十二年进士)、翰林院编修汪概(光绪六年进士)、工部郎中蔡枚功(光绪六年进士)、工部主事郑祖焕(光绪九年进士)、前宁夏知府黄自元(同治七年进士)、前华容县教谕严家鬯,都是有声望有地位的湖南绅士。其所提要求,是把包括梁启超、韩文举、叶觉迈、谭嗣同、唐才常、樊锥、易鼐在内的所有“主张异说之人”全部屏退。

时务学堂教习合影

《湘绅公呈》不啻为湖南守旧势力反对新政的宣言书,而由于有王先谦带头具名,使《湘绅公呈》的影响力尤其巨大。这位参与创办时务学堂的王祭酒,从此便成了与陈宝箴与新政作对的头号发言人。他是真正的主帅,叶德辉只不过是先锋而已。在王先谦和《湘绅公呈》的影响之下,岳麓、求忠、城南三所书院的学生,也受守旧士绅指使行动起来,他们针对时务学堂的学约,另行制定了宗旨相反的《湘省学约》,其中写道:

自新会梁启超来湘为学堂总教习,大张其师康有为之邪说,蛊惑湘人,无识之徒,翕然从之。其始随声附和,意在趋时,其后迷惑既深,心肠顿易。考其为说,或推尊摩西,主张民权;或效耶稣纪年,言素王改制。甚谓合种以保种,中国非中国。且有“君民平等”、“君统太长”等语,见于学堂评语、学会讲义及《湘报》、《湘学报》者,不胜偻指。似此背叛君父,诬及经传,化日光天之下,魑魅横行,非吾学中之大患哉!孟子曰: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韩昌黎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今与吾湘人士约,屏黜异说,无许再行扬播,煽惑人心。其被诱误从者,均宜悔改,尚其严身心义利之界,晰古今政学之精,究国家利病之原,探东西艺能之蕴,共相砥砺,期于有成。4

然后进而提出七点主张:一、正心术;二、核名实;三、尊圣教;四、辟异端;五、务实学;六、辨文体;七、端士习5。也就是把新政举措全部取消。草稿中原有“驱逐熊希龄、唐才常”的语句,王先谦顾及后果,提笔删除了6。因《学约》前后均不见署名,学政徐仁铸怪而责问长沙洪教谕,欲查明谁是主笔者;洪询问王先谦,王的态度十分强硬,说如果“宗师必查究倡议主笔之人,即坐罪弟一人可也”7。

而在此之前,邵阳士绅在苏舆的策动下发表文告,将邵阳南学分会会长、《开诚篇》和《发锢篇》作者樊锥驱逐出境。其文告曰:“今因丁酉科拔贡樊锥,首倡邪说,背叛圣教,败灭伦常,惑世诬民,直欲邑中人士尽变禽兽而后快。我邑公同会议,于四月十五日,齐集学宫大成殿,祷告至圣孔子先师,立将乱民樊锥驱逐出境,永不容其在籍再行倡乱,并刊刻逐条,四处张贴,播告通省。倘该乱民仍敢在外府州县倡布邪说,煽惑人心,任是如何处治,邵阳并无异论。特此告白。”8同时对南学会邵阳分会章程,及樊锥《开诚篇》一文所谓“悖谬者”,逐一摘条,加按语予以批驳9。此可见湖南人的性格,诚如梁任公所说,湖南真维新人士固多,真守旧人士也多,而且无论维新和守旧,都把事情做到极致。(待续:戊戌变法中的湖南风云(2)引发危机的十大事件)

参考文献:

1 《岳麓书院宾凤阳等上王益吾院长书》,《翼教丛编》卷五,台北文海出版社,1971年印行之《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第六十五种,第349〜352页。参见上海书店2002年校点本,第144〜145页。

2 《王猷焌上王院长书》,《翼教丛编》卷六,载同上,第383页。又上海书店2002年校点本,第156页。

3 《湘绅公呈》,《翼教丛编》卷五,载同上,第363〜365页。上海书店2002年版,第149〜150页。

4 《湘省学约》,《翼教丛编》卷五,载同上,第367〜376页。上海书店2002年版,第150〜151页。

5 《湘省学约》,同上,第367〜376页,上海书店版《翼教丛编》,第151〜153页。

6 王先谦:《复洪教谕》,《虚受堂书札》卷一,载《葵园四种》,岳麓书社,1986年,第870页。

7 王先谦:《复洪教谕》,《虚受堂书札》卷一,载《葵园四种》,第870页。

8 《邵阳士民驱逐乱民樊锥告白》,载《翼教丛编》卷五,台北文海出版社印行之《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第六十五种,第341页。上海书店2002年版,《翼教丛编》,第141页。

9 《邵阳士民驱逐乱民樊锥告白》,载《翼教丛编》卷五,台北文海出版社印行之《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第六十五种,第341页。上海书店2002年版,第141〜144页。

责编:马钟鸰 PN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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