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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六神磊磊:解读唐诗与金庸 差别就像养儿女

2018-07-30 11:09:23 凤凰网历史




六神磊磊

    嘉宾简介:六神磊磊,自媒体人,《给孩子的唐诗课》发起人。本文系凤凰网历史独家稿件,未经允许,请勿转载。采访/撰稿:王诗云

编者按:

六神磊磊很忙,奔波于北京重庆两地,每一期《给孩子的唐诗课》录制前,他都会在北京和几位专家探讨选题。“你一旦做这个事情,就会发现里面有很多的细节,你平时根本就注意不到,所以我都要自己去抠。”看着他的黑眼圈,我心存疑惑,解读金庸已使他粉丝超过百万,《六神磊磊读唐诗》的出版,又让唐诗成为新“爆款”,如今一门心思地花成本制作唐诗课,为的是什么执念?

经过一个小时的对话后,我暗自庆幸他的坚持。如果只看《六神磊磊读唐诗》中的文字,风格诙谐,诸如“杜甫的太太:我嫁的是一个假诗人”、“放下筷子骂娘的白居易”,好像把唐朝诗人写得整天喝酒撸串,难免会被冠上“不正经”之说。事实上,亲耳听过他解读的唐诗,才能更加强烈地感受到他对唐诗的满腔热血和深情。

“我在网上写文章,成就最大的是什么时候呢?比如我写一篇《杜甫,一个小号的逆袭》,有一个同学给我留言说,我是高二的学生,原来对杜甫一点都不感兴趣,可是我看了你写的文章之后,开始对这个人好奇,我去了解杜甫,成为了杜甫的粉丝。看到这样的留言,我真的特别有成就感,点灯熬夜、读资料、被质疑、非议,都值了。”

初看《六神磊磊读唐诗》,或许觉得“王维PK张九皋,谁夺得了大唐公主的心”类似主题更过瘾,而忽略了他想带给你的美好和感动。虽然大多数人从三岁起便背熟“鹅鹅鹅”,传统文化于似乎仍像高山流水一般,而当我们在墙外迷茫地徘徊,他恰巧递给你一支红杏,牵着你说,开门吧!春色满园关不住。

唐诗的世界里还有什么?有7岁时靠一首《咏鹅》流芳百世的骆宾王,为讨伐武则天写过气壮山河的缴文,却一生仕途不顺;我们印象中那个沧桑而无聊的杜甫,作品里除了家国兴亡,还有惊心的花,有欢喜的雨,有青春的泰山,有苍凉的洞庭;唐诗不仅给你“白日依山尽”、“日暮苍山远”的壮阔苍茫,更多的时候,它会用“床前明月光”、“月是故乡明”来击中你心灵最柔软的地方。在这场被他形容为“太阳和月亮的战争”里,你上一秒被“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激发出万丈豪情,下一秒,又被“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而勾起月下相思。

《给孩子的唐诗课》传递着传统文化的美,生活中,他似乎又想表达这之外的东西:“虽然我自己做唐诗课,可我不认为不学唐诗就怎么着,我的太奶奶,她是文盲,但是她思想开明,精神旺健,活到97,安然地离开人世,她怎么不是中国人呢?她是个非常美好的中国人,我觉得,不学就不学吧,美好的东西很多。”

当下,让孩子们学习传统文化是一大热门“卖点”,暑假到来,很多“国学班”、“国学夏令营”纷纷开课。对此,六神磊磊有着和别人不同的理解:“我们要鉴别传统文化,怎么学,学什么?不能走上老路,不能不分好坏地将传统文化全部继承,这是现在比较紧迫的。”

今年,恰逢唐朝建立1400周年,凤凰网历史频道推出专题《寻唐纪》(点击链接可访问),特邀六神磊磊,聊一聊他心目中的唐朝、唐诗与传播传统文化的那些事。

六神磊磊:穿越回唐朝最想请杜甫喝酒 还要告诉他一句话

凤凰网历史:能不能用3个关键词形容一下您心目中的唐朝?为什么?

六神磊磊:“开放”、“开明”、第三个词是“诗好”,因为我做唐诗的工作。唐朝天然就有开放和开明的条件。比如说,唐朝的皇上就有胡人的血统,都不是我们所谓的“血统纯正”,基因里都是开放开明的。

比如李白,唐诗的代表人物,他经常被说是一个胡人,有少数民族的血统,而且郭沫若说,李白出生在中亚碎叶。所以唐朝人从基因、血统和文化的根源上就是开明的,多元的。整个唐朝没有一种统一的、占主导地位的思想和意识形态,一会儿崇尚佛教,一会儿崇尚道教,所以甚至还有人说,唐朝出了这么多诗人,却不出思想家。

还有就是“诗好”,这个不用多讲。不过,所有说到古代很好的东西,比如开放、开明,我觉得它都是看上去很美,我们如果真正回到古代去,不会有多好的,咱们两个回到唐朝去,肯定很难受,没有wifi,而且没有现代法制,有很多很多问题,晚上住在城市里还要宵禁,像我们现代人晚上去撸串,肯定是不行的。所以只是看上去很美。

凤凰网历史:说到穿越回唐朝,假如有机会,您最愿意与哪位诗人喝酒?最想拉黑哪个诗人?

六神磊磊:杜甫。如果我回唐朝,会特别想找到杜甫这个人,当然不一定敢跟他搭讪,喝酒可能是个好办法,因为杜甫自己就特别特别喜欢喝酒。我们一般说到喜欢喝酒的诗人,都说李白,其实杜甫嗜酒如命,比李白有过之而无不及,杜甫自己就是个酒疯子。杜甫十四五岁的时候,说自己“性豪业嗜酒,嫉恶怀刚肠。”就是肠子直,特别喜欢喝酒,十四五岁的时候,说自己“饮酣视八级”,就是喝了酒之后到处看,发现了什么呢?他说“俗物多茫茫”,就是在座的各位都是“人渣”,我怀疑这都是喝醉酒之后写出来的诗。

杜甫上岁数之后,还是一如既往地喝酒,比如“白日放歌须纵酒”“酒债寻常行处有”就是喝酒喝得一路上到处都欠债。杜甫有句诗叫“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为什么他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岁数活不长呢?因为“酒债寻常行处有”,欠债特别多,要被债主打,所以很难活到很大岁数,我觉得跟他喝酒肯定很好玩。

我可能会告诉他,别看你现在挺惨的,你以后可牛着呢。不知道他信不信。我还会请他喝点好酒,因为我的日子过得比杜甫好,杜甫喝的酒都便宜,他自己说,一斗酒三百青铜钱,(“速宜相就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出自杜甫《逼仄行》)李白喝的酒,斗酒十千钱,杜甫喝的酒三百青铜钱,可能是现在的勾兑酒,比较差。我可能会请他喝点好酒。

我小时候,在我心目里,唐朝诗人就分成两种,一种是白衣飘飘,很帅气的,比如李白,钱起,王维,这些人是我喜欢的。还有另外一部分诗人,是那种很老的,无聊的,沧桑的,比如杜甫,我很不喜欢。小时候我看得最多的一本诗集,选杜甫的诗选得最多,比李白的多,我很看不惯。我觉得,这么讨厌的一个诗人,写的诗这么不好玩,为什么选这么多?慢慢工作以后,随着自己岁数越来越长,人越来越油腻,忽然开始觉得,杜甫的诗很好读,很好看。还有,跟金庸也有关系,因为金庸很喜欢杜甫,金庸用郭靖的口跟杨过说:中国的士大夫人人都会做诗,但是千古只推杜甫第一。我是一个金庸迷啊,就很好奇,为什么我们家老爷子说杜甫第一?肯定是有原因的,于是就慢慢喜欢杜甫。

唐朝的诗人里,有几个“挺不是东西”,是有问题的。虽然诗写得好,可是人比较差劲,比如宋之问,趋炎附势,拍马屁,据说还给张氏兄弟捧小便壶,这样的人品确实要打问号。再比如苏味道,他是“文章四友”之一,“文章四友”也是当时很有名气的写文章的偶像组合,苏味道这人,做官确实做得不大地道,有个成语叫“模棱两可”,就是根据苏味道来的,他做大官,做宰相,和稀泥,不干实事,确实不大地道。我们说“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但是拉黑他,可能我也不忍心,人家确实有才,写的诗好,我见到他可能还是忍不住膜拜。

六神磊磊:让小孩全去学《弟子规》 就像吃西餐只吃薯条

凤凰网历史:您最初是如何从解读金庸想到要解读唐诗的?您的解读与别人最大的不同点是什么?

六神磊磊:写唐诗的稿子是偶然。我平时是写解读金庸武侠小说的稿子,因为自己也挺喜欢唐诗,就随手写了几篇关于唐诗的文章。我记得,写的第一篇名字叫《膜拜吧,唐朝里的那些猛人猛事》,题目特别“洗剪吹”。还写了一篇《猛人杜甫,一个小号的逆袭》,写完之后很意外地发现,转发量很多,网上到处都是,虽然他们把我的名字拿掉了,但这件事让我发现,原来大家挺喜欢唐诗的,并不像我们想得那样肤浅,只喜欢文化快餐和纳兰容若。

后来,我就系统地做了一些与唐诗有关的事情,开了跟唐诗有关的课程。但是我觉得,现在传统文化很火,一说传统文化,大家都很关心,都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学一些跟传统文化有关的东西,可里面讲的内容不敢恭维,都是腐朽、落后、保守的内容。让小孩全去学《弟子规》干什么呢?就好像西餐里不是只有薯条,不是只有快餐,还有牛排,还有龙虾。你学传统文化,为什么不学我们传统文化里好的东西?不学皇冠上的明珠,而去学像《弟子规》这样,在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国人的思维方式走到最没落时,由清朝人编出来的东西?所以我觉得,给大家讲唐诗多好。

与别人解读唐诗最大的不同之处,一是我自己真喜欢唐诗,很多人不是真的喜欢,而是假喜欢。第二,因为我自己的性格原因,不愿意错过任何一个可能跟唐诗有缘分的人,很多人可能会与唐诗擦肩而过,觉得唐诗枯燥无聊,是老古董,我不愿意放弃这样的读者,我会尽量把唐诗讲得有趣,浅显,甚至因此被批评,没关系,我只带你入门。第三,我喜欢跟小孩子在一起讲唐诗,觉得这个过程很享受,开心。

六神磊磊:解读金庸和唐诗像“养儿子”和“养女儿”

凤凰网历史:与解读金庸相比,您解读唐诗时的心情有哪些不一样?唐诗和武侠有什么共通之处吗?

六神磊磊:我自己的工作主要分两块,解读金庸一块,解读唐诗一块。解读金庸是“穷养”,解读唐诗是“富养”,我们团队的人说,我对解读金庸像对“儿子”,解读唐诗像对“女儿”。解读金庸不用花钱,但是解读唐诗要花钱,要成本,但是也挺好的。

讲金庸的时候肯定轻松一点,讲唐诗时会严肃一点,凝重一点,哪怕你用再轻松的方式去讲,也都会认真一点。还有就是,解读唐诗更考验人,因为武侠的历史毕竟短,写武侠的作者,两个手就数过来了。可是唐诗,五万首唐诗,有两千多个诗人,要下的工夫就很多很多,这是肯定的。但是武侠和唐诗有相通的地方,可以这么讲,喜欢唐诗的人不一定喜欢金庸,但是喜欢金庸的人,多半挺喜欢唐诗的。

喜欢唐诗的人可能觉得,武侠打打杀杀的,不好玩。可是喜欢武侠的人,他心里多少会有点诗意,有这样的情怀和情节。你看金庸武侠小说里,有很多诗歌辞赋,郭靖带着杨过在骑马走路时,突然地上出现了块碑,写着“唐工部员外郎杜甫故里”,强行植入杜甫,说明金庸自己喜欢,他才这样强行植入。

旧版的《笑傲江湖》里,令狐冲走到小师妹的房间,忽然看见墙上挂着一副字,写的是李商隐的诗“星使追还不自由”。张无忌走到赵敏的绿柳山庄,抬头一看中堂上挂着一幅字“白虹坐上飞,青蛇匣中吼”,元稹的《说剑》,就全是唐诗强行植入。一个人如果喜欢武侠,很可能会潜移默化地喜欢唐诗。

六神磊磊:坐飞机时看杜甫的诗 让我躲在机舱壁上哭

凤凰网历史:能不能分享几句在您解读唐诗的过程中,特别打动您的诗句?

六神磊磊:我坐飞机的时候,曾经把杜甫的诗翻出来看,看到自己哭,热泪盈眶,当时飞机的灯已经关掉,要起飞了,我自己靠在机舱壁上哭,幸亏空乘没看见,要不然多丢人。讲个例子,比如说,我小时候看得最多的那本诗集,选了很多杜甫的诗,我都不喜欢。选在最前面的,是杜甫的组诗三首,《羌村》,说的是安史之乱时,杜甫把家小安置到羌村避乱,隔了一段时间之后,杜甫回羌村探亲,和家人团聚,也和当地的父老乡亲团聚。我当时一看这组诗觉得,这是诗吗?这是什么玩意?

《羌村》的第三首,一开头写“群鸡正乱叫”,什么鬼?诗的开头怎么会这样写。“客至鸡斗争”,这都已经第二句了,还在写客人来了,鸡在打架。然后,杜甫说“驱鸡上树木”,把鸡赶上树,“始闻叩柴荆”,这时才听见父老乡亲们敲我的门了。我小时候觉得,这首诗太难看了,简直不像诗,我随时都能写一百首。

但现在,我跟你分享一下,这首诗说的是什么。杜甫要离开羌村了,父老乡亲们来送别他,“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父老乡亲们来向我送别,我这个客人要离开了。“手中各有携”,父老们手中各自拿着东西,拿着什么呢?拿着酒,“倾榼浊复清”,就把酒倒出来,开始很浑浊,后来慢慢沉淀,酒又变得清澈了。父老们说,“莫辞酒味薄”,不要嫌这个酒的味道很薄,为什么呢?“黍地无人耕”,我们的庄稼地、粮食地没有人耕种,为什么没人耕种呢?“兵戈既未息”,还在打仗,“儿童尽东征”,我们的孩子都被抓壮丁去打仗了。

然后,诗人杜甫说,“请为父老歌”,请让我为你们歌吟一曲吧,在离别的时刻,“艰难愧深情”,我无以报答大家对我的深情和厚爱。“歌巴仰天叹,四座泪纵横。”歌完之后,大家都流泪了。你想,大家在为什么流泪?后来我才能读懂,第一,是为了杜甫的离去,父老乡亲们不舍得他,同时,是不是也在为这个村子的命运,为那东征的孩子的命运,为这个国家的命运流泪?

杜甫这首诗,就写到了画境,一开头“群鸡正乱叫”,你能知道这是一首好诗吗?可是写到最后“四座泪纵横”,这就是写入了化境,一笔写的是村里的事情,写的是酒清还是浊,可是,他忽然一笔就写到国家的命运。我们从这首诗,就读到了当时的唐朝,正在发生什么大事,这样的大事,对一个小村庄造成多大影响,对人的心灵造成多大创伤。这首诗里,既有一个诗人要离开家,离开村落,前路茫茫的小情怀,又有对国家的大担忧,这就是伟大。但我小的时候不懂。

六神磊磊:中国传统文化有大量糟粕 不能教孩子做“小古人”

凤凰网历史:您为什么会专门设计了《给孩子的唐诗课》?在讲唐诗的过程中,他们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反馈?

六神磊磊:之所以去网上开《给孩子的唐诗课》,是因为前几年,我每次到北京,都会给一批孩子在现场讲关于唐诗的课程,那纯粹是因为兴趣,讲着玩,孩子们大概都是4到5年级。当时,有的孩子刚上完篮球课,一身的汗,已经很累了,还要过来听,孩子这么辛苦,我一定要把这个课讲得好玩,绝不让孩子觉得煎熬,一定要让孩子觉得有趣。后来,孩子们真的喜欢上了这门课。

跟孩子接触时,有几个事情让我很意外,一个是孩子对唐诗感兴趣,我以为孩子只对好玩的东西,比如游戏,明星,娱乐,快餐文化感兴趣,可是跟这些孩子接触,我发现不是的,千万不要对读者,对孩子做出判断,认为大家只喜欢那些刺激的,短平快的东西。

第二是孩子的接受能力,我觉得现在的孩子,接受能力特别强。比如,我们今天讲一位姓李的大诗人,我想说李白,他们就会故意说,李商隐、李绅,他知道你想讲李白,但是他就不说。而且你说上句,他就能说出下句,他们的知识面非常广,这让我觉得很开心。

另外,你一旦征服了孩子,得到了他的心,他给你的回报是非常愉快的,这些孩子开始喜欢我以后,会给我做各种小礼品,有手编的手环,还有自己做的笔,我觉得那比什么东西都好。

凤凰网历史:您觉得跟孩子们讲唐诗,跟面对成年人讲唐诗有什么不同?

六神磊磊:孩子特别特别敏感,纯真,而且善良,比你想得还要敏感善良,所以你一定要带着这样的心去对待他们。举个例子,我有一讲唐诗课,题目叫《那一年,李白的偶像死了》。说的是南朝诗人谢眺,一个大山水诗人,被人迫害在监狱里死了。本来这期就是讲谢脁的诗歌,可是有的孩子特别悲伤,他说这么好的一个大诗人,他怎么会死了,怎么能有这样不好的结局,因为孩子觉得谢脁是一个正面人物,可是正面人物的结局并不是那么好,他觉得很悲伤,不忍心听到这样的故事结尾。孩子的心像水晶一样,特别纯真,你要怀着这种纯真去讲唐诗。另外,给孩子讲唐诗,不要教他们世故的东西,不要沾沾自喜地教他们成人世界里不好的东西,比如取悦成年人,比如成人世界里的一些规矩。

凤凰网历史:您提到过“很多孩子用十年的时间学唐诗,然后用一辈子忘记唐诗。”那么在您看来,孩子们对唐诗和传统文化理解到怎样的程度,是比较理想的状态?

六神磊磊:我心中的理想状态,听起来不是太难。第一,我希望他们对唐诗抱有兴趣,不是一听到唐诗、传统文化就本能地抵触、厌恶。

第二,我希望他们对传统文化不要简单地膜拜,千万不要一听到中国的传统文化,就觉得它不容侵犯,高高在上,里边全是好东西,不是这样的。我们的传统文化里有大量禁锢人的糟粕,我希望孩子们有这个意识。

第三,我希望孩子能懂得鉴别,起码能鉴别哪些是好的、今天还能学的,哪些是不好的、今天应该抛弃的。包括成年人也是,如果你不懂鉴别,而是简单地膜拜,觉得“不学这个就不是中国人”,那不如干脆不学,不学没有多大坏处,简单膜拜的坏处反而更大。

我们现在普及传统文化,给孩子讲唐诗,第一,你自己要真的喜欢,自己不喜欢,就不要做这件事情,一定要发自内心地热爱,你喜欢得不行了,才能把自己的热爱分享给孩子。第二,在选择教孩子什么内容时,一定要选我们传统文化作品里好的、有现代精神的、积极向上的东西,不要去选这里面的糟粕和禁锢人的东西。

凤凰网历史:对于当前的中国社会来说,传播唐诗、传播中国传统文化,您觉得最大的意义是什么?

六神磊磊:我的想法可能和很多人理解得不一样,我觉得,我们大家热爱传统文化,追寻传统文化,已经不需要去鼓劲了,哪有家长说学点诗词不好的?而现在,我们要鉴别传统文化,怎么学,学什么。我们不能走上老路,不能不分好坏地将传统文化全部继承,我觉得这是现在比较紧迫的。教小朋友学传统文化,是教他糟粕的禁锢人的东西,还是教他我们传统文化里真正开明、向上、有进步意义的东西?

比如,现在教孩子学传统文化,千万不要教他去做一个“小古人”。我特别反对教他们去做“小古人”,我们是要教孩子做现代人。我看见很多老师,可能内心并不爱传统文化,却穿着古人的衣服,神神道道,拿着戒尺“装神弄鬼”,也让孩子穿着古人的衣服。不是说全不能穿,可是这不能成为我们教授的主要内容,让孩子学古人的行为举止,有椅子不坐,“长跪读素书”,让孩子满口只有“之乎者也”,甚至是像《弟子规》这样的内容。我们要教孩子做敢批判、敢质疑、眼界宽广的现代人,绝不是让他做“小古人”。

六神磊磊:想通过唐诗课告诉孩子 标准答案不是唯一

凤凰网历史:在传播策略上,您有什么独家技巧吗?

六神磊磊:一点是你要熟记,能感动你自己的东西,才能感动别人,感动别人的,往往不是这个东西的重要性。你跟孩子说,杜甫是唐朝重要而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这个知识点重要吗?重要,可是对孩子来说,重要的东西多了。感动你的才能感动他,你要把自己的心打开,把感动分享出去,让别人能感受到,觉得你是真诚的,孩子是能感觉到这一点的。

第二,我觉得要“从已知到未知”,不要上来全给孩子讲未知的东西,从已知出发。举个例子,给孩子讲骆宾王,可以这样讲,你知道吗?骆宾王写了一首诗,你肯定会“鹅鹅鹅”,可是骆宾王这个人,他一辈子都在努力写另外一首诗,很长很长,有很多很难的字眼和典故,结果他写了一辈子,全没成功,最后大家记住的,是他七岁时写的“鹅鹅鹅”,你说骆宾王这个人好不好玩?孩子就觉得,骆宾王原来是这样的人。从已知到未知,不要领先孩子太多,领先他半步就可以了。你讲南朝诗人谢朓,孩子会觉得无趣,但你要讲他是李白的偶像,那孩子就会想,我得看看是什么样,他配不配做我们的偶像?

我们要让孩子知道什么呢?第一,这些唐诗,得来不易,孩子可能觉得,知识不就在书本上吗,可是书本上的知识是怎么来的呢?书本上的知识,是很多专家学者、有志之士,花费大量心血,甚至是冒着危险去搜集整理来的。还有,我觉得可以在讲唐诗时告诉孩子,很多东西,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

我的唐诗课里,会给孩子留一些小作业,有一期讲《登鹳雀楼》,小作业就是《登鹳雀楼》的作者,在历史上一般被认为除了王之涣之外还另有其人,有可能不是王之涣。我说,孩子们查一下,另外一个作者是谁?也有不理解的朋友说,你搞乱孩子的思想干什么?让他记住是王之涣不就对了吗?我说,不,你要让他知道,标准答案有时不是唯一,标准答案也是人自己去搜求考证的,有可能不止一个。我觉得让孩子有这个观念,是挺好的事情。

责编:王诗云 PN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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