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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南方民族的“异味”饮食与逃逸文化


来源:凤凰网历史

 本文摘自:民族学与人类学Anthropology的自媒体公众,作者:吴旭,原题:中国南方民族的“异味”饮食与逃逸文化【作者简介】吴旭,华东师范大学人类学研究所副教授

(五)臭腐食物

这是南方民族饮食中颇令人恐惧的习俗。笔者在滇西德昂村寨调查农家乐建设情况时,随行的一位汉族司机对我们说他活了四十年了从不吃德昂族的食物,因为德昂人有等肉食变臭了才吃的习惯,以前还有“臭崩龙”的名声。清代关于南方民族臭食的记载很多,如“黔人好食臭腐物”(田雯《黔书》),仲家(今布依)“以牛、马、鸡牲骨,和米糁和之,以作醅,至酸臭为佳”(田雯《黔书》),黑苗“藏肉瓮中,以腐臭为佳”(傅恒《皇清职贡图》卷八),黑苗“得羔豚、鸡、犬、鹅、鸭,连毛置之瓮中,俟其臭腐,生蛆而后食”(罗绕典《黔南职方纪略》卷九)。臭腐食物之俗在防税收、阻吓外人、维持边界等几个方面把逃逸功能发挥到了极致。

(六)以灰代盐

盐是人体保持健康的必须物,古代国家对它的控制一直很严,是税收的重要来源。由于产盐的地方有限,南方民族所居的山区很多缺盐,山民的对策是选择某些植物烧成灰,以灰代盐。史料载,广西蛮人“以竹灰为盐,不事五味”(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岭南道十》,苗人“艰于盐,用蕨灰浸水”(乾隆《贵州通志·苗蛮》),还有荞灰(明田汝成《炎徼纪闻》)。学者认为因少盐,南方民族还普遍“嗜酸味”,以至于鱼肉诸物都可以用酸汁腌制,腐臭食物的流行也跟缺盐有一定关联。南方民族找到盐的替代物,使国家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抓手”。

(七)饮俗

一是嗜饮,二是鼻饮。古代文献中有咂酒、藤枝酒,钩藤酒等南方民族豪饮的记载。唐代诗人白居易有记载今忠县一带巴人的“藤枝酒”饮俗(“熏草席铺座,藤枝酒注尊”,《郡中春宴因赠诸客》)。宋陆游《老学庵笔记》记湖南辰、沅、靖州蛮饮钩藤酒。吴永章说有咂酒之俗的族群很多,包括苗族(清爱必达《黔南识略》,李宗昉《黔记》,吴振棫《黔语》等)、土家族(顾彩《容美纪游》,同治《咸丰县志》等)、傣族(明钱古训《百夷传》,吴大勋《滇南闻见录》)、壮侗先民、彝族等。学者们已论述过嗜饮与不积粮和建设平等社会之间的关系:“苗民…好饮酒宴会…不知积储。”(爱必达《黔南志略》卷20),“从聚众饮酒的方式中,也还可见人类早期平均分配,共同消费的残余痕迹”。

关于鼻饮的记载也很多,现代学者们曾探讨过此俗是否是中土文人的杜撰。据文献看,鼻饮多出现在湖南的仡佬与两广的俚僚族群中,文献最早见于《汉书·贾捐之传》,后有晋宋间人裴渊《广州记》,北齐《魏书·僚传》,唐梁载言《十道志》等均有记载。宋《太平寰宇记·岭南道十一》记钦州俚人“食用手抟,水从鼻饮”。宋陆游《老学庵笔记》载“辰、沅、靖州蛮…饮酒以鼻。”范成大《桂海虞衡志》载“南边人习鼻饮。”朱辅《溪蛮丛笑》载“仡佬饮,不以口而以鼻。”从逃逸文化角度看,鼻饮的阻吓外人、维持认同边界的功能无疑是强大的。

三、结语

从上述史料看,“异味”饮食具有避税、阻吓外人、防社会分层、建设认同符号的功能,是逃逸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避税上,游耕、无主粮、食材广的混合型食物结构极大地增加了征税的难度,看重单个人劳动的回报率,人口分散居住且流动不定,作物种类多样化,成熟期有差异,食物(块茎块根)能久存于地下,不同的土地类型和定价,家庭模式、工作模式、饮食、居住、服饰、器具,以及各种各样的谷类、果类、薯蓣、牲畜、渔猎采集等等让税收编目异常复杂,难以跟踪,找不出大宗作物作为“抓手”。因此,南方民族地区的文献多有官员“劝农”的记载。臭腐食物让食物获得储存,有利于南方民族的享用,却不利国家的征取;嗜饮则避免了粮食的积存,同样不利于税收。

在阻吓外人方面,曾在滇北研究彝族社会的人类学者ErikMuggler深入地分析了当地“伙头制度”习俗怎样系统地把外人“堵”在当地社会的边缘上,以阻断外人深度接触当地人。南方民族饮食习俗也有阻吓外人的深度进入当地社会的功能,如食材广,臭腐食物,嗜饮和鼻饮。明人徐霞客能够进入当地人家中,但无法逾越食物上的认同边界:《徐霞客游记·滇游日记十一》载当地人“出火酒糟生肉以供。余但饮酒而已,不能啖生也。”这样,除了有杀外人、放蛊、巫术、猎头,掠奴,刀箭不离身等名声外,茹毛饮血,生食、臭腐食、豪饮、脏食(传说在腿上揉擦后或在地上粘灰后再递给外人)等饮食习俗让南方民族在“华夷”交流中所获得的“野蛮”形象变得更加丰满。

在防止族群内部出现分层上,无主粮和嗜饮排除了财富积累和社会分层的基础,避免统治者从内部出现。清爱必达《黔南志略》说“苗民…好饮酒宴会…不知积储”。吴永章说“众所周知,古代南方诸族嗜酒豪饮。此俗是在商品交换不发达,不重财富积累的历史条件下形成的。因此,缺乏积存剩余粮食的习惯,而把酿酒作为处理当年余粮的一种重要方式”。

人类学家ValerioValeri指出食物禁忌有很强的认同和区分的功能。最近,食物人类学家Richard Wilk又论证了“恶心”食物(distaste)也具有建立和维护群体认同边界的作用。中国南方民族的食材选择、无主粮、非金属器具、彩色饭、生吃、臭腐食物、嗜饮、鼻饮,以灰代盐等习俗的存在,在餐桌上为外人树立了难以逾越的边界,极大地丰富了他们的认同符号和逃逸文化。

(文章来源于《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2期。篇幅所限,注释从略。)

[责任编辑:马钟鸰 PN018]

责任编辑:马钟鸰 PN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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