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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岩班主任王宇根:我有义务追思她的死因


来源:综合

原标题:纪念高岩之死二十周年王宇根(一)今年三月是北大中文系九五级高岩同学离开这个世界的二十周年。这二十年内,国家、世界和个人都发生了很多的变化。九五级的同学们大都已经成家立业,我也由刚硕士毕业混沌无

原标题:纪念高岩之死二十周年

王宇根

(一)

今年三月是北大中文系九五级高岩同学离开这个世界的二十周年。这二十年内,国家、世界和个人都发生了很多的变化。九五级的同学们大都已经成家立业,我也由刚硕士毕业混沌无知的班主任成为小学快要毕业的孩子的爸爸,博士毕业执教也已整整一纪。可是当我看到同学们发来的高岩爸爸前些日子隔着二十年物换星移的时空给女儿写的那封令人落泪的信时,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悲伤,既追怀高岩灿烂生命的无端逝去,又叹当年造成高岩悲剧的社会和文化环境并没有实质性的改善。因此,当九五级几个同学请我写点什么来纪念高岩之死时,经过反复的心理斗争,克服着我本性中的审慎,我接受了这个邀请。作为和九五级同学共处了三年的班主任老师,我有责任也有义务支持同学们缅怀高岩,追思造成高岩之死的原因。他们知道这可能给他们的生活和工作带来不便,但仍不计个人得失,寻求基本的社会和道德正义。对这一高举,我由衷钦佩,也感到由我说说我所知道的事情经过,义不容辞。死者已逝,如果我们不能从个人和社会的错误中吸取教训,让生者的这个世界变得更好,那高岩的生命也许就真是白白丢失了。我认同同学们做出的纪念高岩逝去而不是重新对与高岩之死有关联的当事人进行法律或道义审判的原则,希望直接或间接造成高岩之死的当事人能够还原内在的良知,向二十年仍淹没在无边的悲伤之中的高岩父母表达基本的歉意。这件事大家心里都知道和谁有关联,我知道法律管不到的地方,道义往往也无能为力,但我还是相信人性的基本良知。

(二)

我九五年从中文系比较文学研究所硕士毕业留校任教,依据中文系的惯例,差遣我这刚留系的新人去昌平分部做九五级本科新生文学、汉语和文献三个班的班主任。和我熟悉的人知道,我外表谨慎,但内心颇有些不驯,对这个在我看来是完全没有必要的班主任的工作一开始一直不很上心。原因之一也在于,我同时在设在北大比较所的中国比较文学学会秘书处兼职做事,具体是担任《中国比较文学通讯》的责任编辑,因此必须在昌平和燕园本部之间频繁来回。我至今仍然记忆犹新并感到愧疚的是,刚开学没几天我的办公室门上就被学生们贴上了一个幽默而善意的“寻人启事”:因学生在中秋那天晚上找不到我,别的系的老师们都精心组织了活动,而我则和班上几个同学一起看录像去了!这并不是我不关心学生,实在是我本人对这些节日向来是糊里糊涂的,这至今也许都没有什么改变。因此当时的我,虽然比同学们年龄上大十来岁,但内心对人情世故则是一片懵然,这个班主任现在想起来实在是做得很不称职。二十几年过去,让时光再来一次的话,也许我的做法会非常不同,因为我现在知道,刚从高中进入大学的十八九岁的孩子们,是多么需要大人的关切和指导。但我也许并不一定会比当时做得更好,因为我现在缺乏当年那股纯真的气性。

因此,高岩直到一年级第一学期结束才进入我的视野也许就不很稀奇了。她在我印象中一直是一个文静而有点腼腆的人。这时我知道了高岩的期末成绩是文学班里最高的。我明白,进入大学,不应该再以考试成绩这一单一的指标去衡量学生心智和学业的成长,但学业上的优异无论何时何地都是值得称道的,高岩也因此赢得了老师和同学们的尊敬。高岩一直是一个认真而好学的学生,从二年级回燕园后我和高岩之间的谈话可以看出,上北大中文系是让她一向的选择,学习是让她无比高兴的事情,一年下来,她也感到自己的兴趣和专业之间有很理想的匹配,她的学习能力和对文学的兴趣找到了很好的契合点。这时我对她的判断是她有潜力成为很好的学者。这可能也正是高岩的目标。尽管她外表温和,大学二年级和人说话还会脸红,但我感到她内在心智的成熟度和判断力是超出她同龄人的。因此,当大三下学期开学不久忽然传来她在家自杀身亡的消息时,我极为震惊。当年北大的班主任和别的学校有些不同,那就是基本只为学生提供一般性的咨询和建议,而不管学生的思想,后者由系里团和党的相关专职人员负责,我本人既非共产党员,当时也已经不是共青团员了,因此,除了日常的管理工作,如果学生不来找我,我基本就不知道学生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万没有想到的是,我与高岩的交集竟然以这种激烈的形式发生。

(三)

我是班主任,职责所在和系里主管学生工作的另一位老师一起被高岩自杀事件卷到了调查和善后的漩涡之中。任何人看到高岩父母当时悲痛欲绝的样子都会内心崩溃的。由于高岩没有留下能与她的死正面相关的实质材料,而她在家中自杀的事实又没有争议,高岩的死虽然她父母知道与系里某位老师有关,但没有物证。我愿意相信高岩在决定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之时有过反复的考虑而且有坚不可摧的理由,但我知道她死前曾有过长达一两年之久的痛苦挣扎时,感到极为悲哀。我相信,一个年纪轻轻的学生在学业一帆风顺之时选择死亡需要极大的勇气,也一定有重大的原因。高岩之死,让那一两年之内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也许永远无法确切知道了。对于生者,我们希望此类悲剧今后不再重演。送走高岩的遗体之后,我不再卷入系里对此事的调查和后续处理,也不知道系里对这件事后来究竟是如何处置的。这件事当年有名有姓,人所尽知,我认为,与高岩之死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关联或嫌疑,当年的直接当事人都有道德义务对此加以澄清和交代,尽管已事隔二十年。特别是当我听到九五级几位同学最近告诉我,至今仍然会想起这件事,想起来心中仍然会十分伤悲,这件事对他们的人生和心理有极大的负面影响时,我心中痛苦的波澜也难以平息。这件事也许并不像学校和系里管理者所认为的那样是小事。二十年过去,我们的学校和社会已经有了很大的发展,现在的年轻学生对社会的认识也许比二十年前更全面,他们也更有能力和资源保护自己。我作为高岩当年的班主任,愿意和九五级的同学一起,在反思高岩年轻华芳般的生命无声陨落这一悲剧得同时,也直面和反思自己当年工作的可能失误:也许当年多和高岩谈几次,多了解一点她内心的挣扎,事情就不会走到不到回溯的地步。同时,我也愿意加入到同学们的行列中,呼吁我们的社会和学校加强对年轻学生思想层面的指导和帮助,因为任何与生命的存在有关的事件,影响的都不只是直接的涉事人,都会给一大群人留下直接或间接的伤害或影响。作为高岩和九五级的班主任,也作为一个有自己孩子的父亲,我希望所有人都能继续从这件事中吸取教训,珍惜生命,及时识别并远离一切可能的损害之源。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生命更宝贵的了。生命一去而无回。但我也同意同学们的看法,人内心的基本的正义感是与生命同样重要的价值。没有这个正义感在内心之中无损的存在,我相信生命会是痛苦的,外在的荣华改变不了这一点。这对所有人都成立。高岩选择死而无痕,难道是要让直接或间接造成她的死的当事人一直活在心灵的炼狱之中吗?果真如此的话,高岩的死也许并不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了。

作者简介:王宇根,1995年北大比较文学硕士研究生毕业留校任教,并担任中文系九五级本科班主任,1998年赴哈佛大学东亚系攻读博士,2005年博士毕业后在俄勒冈大学东亚系任教至今,其间于2011年获得终身教职并升为副教授。

[责任编辑:刘之炎 PN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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