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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大城市铁岭


来源:杜绍斐

原标题:消失的大城市铁岭 你有多少年没听到「铁岭」两个字了? 它曾是全国人民最熟知却又最陌生的城市,

原标题:消失的大城市铁岭


你有多少年没听到「铁岭」两个字了?

它曾是全国人民最熟知却又最陌生的城市,那句「大城市铁岭」使整座城市笼罩着一层魔幻现实主义的色彩。

但这几年随着赵本山退出春晚,「铁岭」被人提及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

在东北经济日趋衰落被人诟病,地域黑也都转向东北的今天,杜少我找来了土生土长的铁岭人- 貂某人,趁他回家过年之际跟大家聊聊:

大城市铁岭,现在什么样?

 

文:貂某人

以前总会有人问我:你们那真是大城市?给你们一个手绢是不就能来段二人转?铁岭人是不是都像乡村爱情里那样呢?

这次过年回家,我拍了些铁岭的照片,准备和各位好好聊聊铁岭。

有人说现在东北的重工业正在衰退,但在铁岭,这一切都不存在,因为铁岭的重工业就是烧烤。

东北人本身爱吃,并且是吃香的喝辣的,最大的消费就在吃上,味儿越重感觉越能彰显身份,所以东北是脑血栓的高发地区,但这也挡不住东北人爱吃的心。不论是哈尔滨出名的涮肚儿,还是锦州蘸蒜蓉辣酱的地炉子烧烤,在铁岭人眼里,都不行。

烧烤在铁岭不是饭,没人要留着肚子在串店吃饱,一般都是作为唠嗑吹牛逼、交流感情的社交手段之一。

在大部分眼中,一提到东北烧烤,脑中往往会浮现「一个戴金链子的文身大哥吃着刚烤熟的羊腰子,边上再坐个穿着白貂儿的扒蒜老妹儿」,事实上也基本如此。腰子也是挂原油的整个大羊腰子,绝对不像望京小腰一旮沓一旮沓那样抠搜。

不论你是在上海工作还是在北京上班,平常参加过多少高级的酒会party,吃过多少的西餐日料,身为一个铁岭人,你最想的肯定还是和铁岭的铁子在中医院后身烧烤一条街喝一宿。

「姨,给我来十块钱生筋,十块钱肉筋,5块钱假豆腐皮,5块钱丸子,十块钱生串,两瓶宏宝莱,一箱简岛子。」今天的醉生梦死开始了。

生串

「简岛子」是铁岭特产,全称简装岛城,著名的闷倒驴。在铁岭人眼里,干啤是啤酒兑水,纯生是啤酒兑水,淡爽是水。只有简岛子才是铁岭人的本命酒。

在铁岭,就算是gay也没有「服务员,给我来一瓶啤酒」这样的娘炮说法,都是:「老妹儿,给哥来两箱套简岛子!这箱先都起了!」

酒桌上的劝酒词儿也是一套一套,因为铁岭人说「干」就是真的「干」了。

过了山海关,举杯就得干;你是弟我是哥,我说咋喝就咋喝。

铁岭闷倒驴- 简岛子

上炕撸串是铁岭的特色。

虽然市内已经少有大炕出现,有的孩子甚至都没见过这种东北特有的黑科技,为了保留这一特色,烧烤店把自己的包间设计成上炕撸串。

兄弟感情深,咱们脱鞋上炕一口闷。也甭管脚香脚臭,兄弟几个带着对象儿腿一盘,酒一喝,牛逼吹起赛过神仙。

等到几瓶简岛子下去小脸有多红,咱感情就多深。

年节串儿店老板也不会打样,因为他们知道,这时候的铁岭人会耐不住性子出来喝酒,而且,会来事儿的老板一定会赠送一盘解腻的拍黄瓜。铁岭人重感情记好儿,下次还来你家。

搭配烧烤的,是铁岭人酒桌上爱吹牛逼的酒文化。

像说广东人啥都吃,河南人偷井盖,上海人小气一样,在全国人民眼里,东北人最爱吹牛逼,当然铁岭也不例外。

铁岭人骨子里流着纯种东北人的血液,不光爱吹牛逼,而且是抱团式吹牛逼。作为一个需要有群体存在才能存在的行为,无法对着镜子自己吹,要点在于有人捧场。烧烤就酒才能吹牛逼吹出全套。

但是在铁岭,喝点酒吹个牛逼根本不是缺点,只是铁岭酒文化中一种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方式。

铁岭人善交际,能说会道小嗑会唠,如果在酒桌上跟你吹了两句牛逼,你别埋怨他,他那是和你交心了。

铁岭年轻人就算和他爹关系再不好,但酒桌上这套是他出去闯荡时他爹留给他的交际宝典。

小城人眼里,为人处事混的就是一个关系,如果酒桌上放不开,那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个地地道道的铁岭人。

艮揪的铁岭人要面子,掏心窝子的话平常一句说不出口,但只要几瓶啤酒下肚,平时藏在心坎儿里的话也全都说了出来。

铁岭人吃烧烤喝啤酒喝的是感情,牛逼吹的是真心。



铁岭人的爱恨情仇都在麻将桌上。

「小张啊,干啥呢,没啥事儿?没啥事儿出来打麻将啊,三缺你!我仨都想死你了!快来吧,老叔家。」

麻将救场的情谊言语形容不了。

东北人爱打麻将不亚于四川和重庆,品类多到一个屯子一个打法。带混儿的,抓宝儿的,最牛逼的就是杠上开花。

而铁岭市里地区打的两杠开麻将,运气成分低且极其烧脑。中发白旋风杠,把一漂胡七小对应有尽有,但是不能立胡不能缺门。

麻将码好,庄家翻开杠底的一刹那,一场心理站就开始了。

有哈子——三连章的奔着杠底去,没有的也硬奔着杠底去。

在你对上八条的一刹那,你抖动的右手,没事瞥一下杠底的眼神,言语中的不在意,另外三家全看在眼里慌在心里,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你杠上开花的信号:下家为了速胡飘胡拆成对倒,对家从夹五条变成对倒五八条,为了能胡你过杠时的八条,庄家不敢轻举妄动,为了不让你开门硬生生的憋七小对。

谁知幸运从天而降,麻将爷爷对你眷顾有加,但当你抓到八条过杠大喊开花的那一瞬间,对家连忙跟着推牌:「不好意思,我五八条枪杠胡」。

你想当场酸脸,心里早已一个飞踹过去将她门牙踢掉,但是你没有,因为对面坐的是你隔壁家的二姐,你尴尬的说:「没事儿,这玩意儿一码是一码,牌桌上可没友情。」

你下定决心再也不和他们交心,但是没办法,你离不开你的麻友,因为他们比你的朋友关系更进一步。

在铁岭,麻友朋友傻傻分不清楚。

不光平日打,就算到了周六日闺蜜的下午茶档期也排不出来,眼前晃悠的就是对面三家牌搭子,抽个空连忙吃口饭也是一桌人一起在麻将馆旁边的馆子对付一口。着急忙慌,因为吃完马上还有下一个八。

麻将是铁岭人的瘾。眼睛一闭一睁,两个八圈,一天就过去了。有的人一下班连饭都顾不上吃直奔麻将馆,按到骰子的一刹那才能踏实。

在麻将馆我们也从来不叫老板或者服务员,铁岭人善交际,易亲昵,地方小,一般都是亲戚礼道的:「老叔,给我数200的飞子(筹码)」,「二姨,我妈刚才来玩儿没啊,啥?跟我老嫂一起玩的啊。」

你带炫赫门,我抽硬玉溪,一壶小茶水儿,有麻将的地方就是家。

不光是上了岁数的大爷大妈,铁岭麻将馆充斥着最多的是一群年轻人。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消遣,精神食粮。

为什么年轻人会留在铁岭打麻将?因为在铁岭父母的眼里,你不是公务员,哪怕你月薪100万在父母眼里你也是工作不稳定;但你要是公务员月薪3000,父母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所以,父母宁可花上几十万给你找个工作,也不想你在外闯的头破血流。

在铁岭有关系才能办成事儿。

「他大舅,你说这孩子马上就毕业了,一个三本,我也舍不得让他出去闯啊,你看看在咱厂子能给整个啥活儿干干不?这点钱就是心意,你拿着你拿着,以后孩子犯个错啥的还得指着你呢」

 

「咋了闺女,牙疼啊,上妈同事你云姨他大嫂那给你看看去,有人妈安心。」

 

「今天哪唱歌去啊,我认识那家老板儿子,我找人儿,提我好使,肯定赠果盘。」

所以造成的是上一代铁岭父母在孩子大学毕业之后将孩子留在身边,通过关系找一个月薪两千朝九晚五的工作,不但不喜欢还没有上升空间。因为这样,一大部分铁岭年轻人沉沦在麻将中寻找生活的意义。

在这座小城,没有像大城市丰富多彩的生活方式,麻将是窝在这个城市最好的消遣方式。

生活的意义找没找到我不清楚,但是时间确实在流逝。


小时候的我没怎么出过远门,感觉铁岭很好,吃穿不愁,有一种对家乡盲目的喜爱。并且人人都知道我们大城市铁岭,心想首都北京无非也就这样吧。

直到有一次「同一首歌」来到铁岭,我才恍然出世。

印象中那是我小学的时候,当时垄断中国的歌唱节目还不是「快乐男声」和「歌手」,而是「同一首歌」和「中华情」。当得知「同一首歌」要来铁岭,全城人民欣喜若狂的找关系去体育场看演出,直到演出当天我才知道,这是同一首歌走进新农村系列节目:「走进新农村- 铁岭」。

当时很小的我受到了极大的震惊,原来我的家乡铁岭不是一座大城市,而是一座像脚一样大的城市。

小时候我最爱吃的佳佳基原来不是肯德基,麦肯姆也不是麦当劳,心中高大的母亲山——龙首山海拔也不过百米,只称得上丘,一切突如其来的落后对我幼小且虚荣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那时,铁岭还没有新城区,商场只有那么几个。

兴隆是最老牌的,相当于北京的燕莎。小时候,如果当时谁的衣服是在兴隆买的,那可以说是相当有牌面。

大商是兴隆最强的对手,较兴隆更新一点,地位相当于北京大悦城;

两个商场中间有一个太平洋购物中心,相当于三里屯3.3大厦,里面多为一些代购店或是山寨店,是铁岭年轻人追求时尚的地方。三楼有好吃的脆骨肠。

北头有铁岭最为古老的室内批发市场——龙首市场,相当于北京的动物园。一到年节,周边地区像开原、调兵山、昌图的人拖家带口从村里坐小巴车进城置办年货,给家里的小孩儿买点小吃,置办了一堆年货之后,在一楼楼梯旁吃碗凉拌的担担面,赶上最后一班回屯子的小客回家。

从这几个商业中心相互周转,至今也仅仅需要5块钱。

回到现在,位于铁岭市银州区新开路刚刚建成的哥伦布商场,贴出了一个振奋铁岭人民的广告牌:铁岭第一家ZARA即将开业。

 

现在铁岭这座四线小市,一切能衡量城市发达与否的标准还是都没有:没有星巴克,没有麦当劳,没有无印良品,没有一家奢侈品服装门店。

但是,几年前肯德基和必胜客进来了,大地影城、华谊影城也进来了,五星级的粤海酒店也建了起来,铁岭的凡河新区几年之内也从茫茫稻田变成了栋栋高楼。

互联网经济也在慢慢进入,但是对于一个到处都是便宜出租车的地方,滴滴确实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曾经风靡全城的跑腿小哥,现在一多半也都转行去做美团外卖或者饿了么的送餐员。

它像所有三四线小城一样,一步一个脚印的发展着。

这次过年回家,我发现其实东北经济的衰退对于铁岭人来说并没有多大影响,没有人对此感到惋惜,因为并没有影响到铁岭人实实在在的生活。

铁岭人还是按部就班的上班、做生意有的赔钱有的挣钱、混社会的也还在混社会、出去闯荡的散布在各地但过年也回家、年轻人有的为它做着贡献有的也在混吃等死,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东北小城。

在回北京的高铁上,旁桌的大哥问我家住哪,当我说出铁岭的时候,大哥没有露出笑容也没有让我来段二人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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