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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产妇坐月子中暑身亡,“坐月子”是传统糟粕吗?


来源:澎湃新闻网

“坐月子”是中国产妇特有的习俗,在坐月子期间有着一系列的禁忌,如忌淋浴洗漱、忌下床活动、忌受风寒等……近日,伴随着山东这位产妇的中暑身亡,这一习俗是否该被归于封建糟粕的“月经”话题再度回归公众视线。

近日,山东一产妇在坐月子期间在酷暑高温之下,不开风扇和空调,身穿长裤长袖,最终导致中暑身亡的事件,引发了舆论的渲染大波。“坐月子”是中国产妇特有的习俗,在坐月子期间有着一系列的禁忌,如忌淋浴洗漱、忌下床活动、忌受风寒等……近日,伴随着山东这位产妇的中暑身亡,这一习俗是否该被归于封建糟粕的“月经”话题再度回归公众视线。

女权主义时评人侯虹斌在公众号“大家”上的《侯虹斌:为什么我旗帜鲜明地反对坐月子》一文,开宗明义地摆明自己的立场:传统意义上的“坐月子”,百害而无一利,没有任何价值。大多数人对只有中国人“坐月子”的辩护是:“中外体质不一样”,这在侯虹斌看来,是把已经摘掉了的“东亚病夫”的帽子重新戴了回去。而“坐月子”支持者往往摆出“月子坐不好,老了容易得病”的论据,侯虹斌认为,这是因为人们往往把老年女性所得的病都归罪于“月子没坐好”,然而同样的疾病,老年男性也会得。并且,“捂月子”这种不清洁、不活动的方式,反倒更加会引发女性的慢性病,甚至让产妇患产后抑郁的概率更高。

侯虹斌接着从纵向角度举出古代女性“坐月子”的缘由,地位低下、家务繁重的妇女,仅有刚生下来孩子的短暂时光里可享有劳动豁免权。所以刚从鬼门关出来,自然乐于享受坐月子难得的喘息机会。再加上古代卫生条件差,不清洗、不挪动是避免触动伤口的自保方式。而横向比较,中国产妇难以做到外国女性生完孩子很快就下地,并非中外体质差异,而是后天缺乏运动造成的体能差。侯虹斌特别指出,中国婴儿体积大,剖腹比例高,也造成了生产困难,产妇不得不花更多时间恢复。然而,这在侯虹斌看来,是中国的饥饿与匮乏记忆太长了,深受传统意识影响,产妇在父母的敦促下,营养过剩,导致胎儿巨大,大大增加了生产难度。

最后,侯虹斌总结到,“坐月子”不必要,科学对待孕期和产褥期非常必要。没有道理放着先进的医学和文明不用,却回过头来演习那些没医没药时代的陋习。更何况,生产这些“陋习”的时代仅仅在乎女性的生育功能能否健全保存,而不会在意女性的身心健康。

人类学家张经纬的《一部坐月子史,就是中国妇女的受难史》,则从医学人类学的角度切入了这个话题。坐月子者究竟在担心什么?张经纬引用了关于“坐月子”习俗的最早纪录——南宋中医陈自明所著的《妇人大全良方》。这个纪录用白话可以总结为:不能喜怒哀乐,不能起床行动,不能遭遇风寒,乃至不能洗浴洗漱,为的是避免一种名叫“蓐劳”的妇科病,其症状则是手酸脚冷。这位南宋中医更危言耸听地指出:“蓐劳”只是不坐月子的初级阶段症状,高级阶段症状则是“蓐风”,多会导致身体僵硬,腰背向后弯曲如弓状,不治身亡。张经纬总结道:“坐月子”禁忌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古人担心“蓐劳”,以及其加强版“蓐风”。因为得了这种恐怖的蓐风,产妇便是“大命已去”。

事实上,中国人的体质和外国人没有什么不同。西方现代医学萌芽时期,欧洲人将高频率引发产妇死亡的病症称为“产褥热”(ebris puerperalis),即产后很快出现寒战,伴随高热持续不退,最后有极大可能昏厥,并危及生命。张经纬指出,从西医病原学的角度,产褥热和破伤风一样,都是因为衣原体或细菌感染,出现发热、僵直症状。在西方医学系统中,1847年塞麦尔维斯发现“消毒对产妇的意义”成为了为分水岭,大大降低了产妇感染“产褥热”从而导致死亡的概率。到20世纪初,当英国生化学家发现了功德无量的青霉素后,产褥热终于被全面攻克,再也没有妇女因此去世。

然而,而在中医文献记载中,“产褥热”的病症被称作“蓐风”,因“风吹”而导致的疾病,“破伤风”则同理。“坐月子”便是对产妇感染“蓐风”的极大恐惧。过去国人把产后畏寒、高烧发热的症状与风吹着凉联系在一起,进而得出种种“忌寒忌动”的方子。而事实上,我们今天已经知道,导致“蓐风”的原因,是因为她们在分娩过程中接触了完全没有经过消毒流程的助产人员。

张经纬进一步通过已有的人类学田野研究指出,大量“文明”以外的部落族群中的妇女常常会选择远离聚落的地方独自分娩,避免与外人接触,而这恰好使她们没有任何“产褥热”的发病经历。根据史料记载,中国唐宋以前的妇女,因将分娩视为不洁,也常常由产妇独自在户外完成,尽管难产者无数,却从未有过产后疾病的记载。张经纬指出,唐宋时期出现产婆助产,是“文明”社会形成以后,避免妇女独自生产遭遇难产的一项有益的文化变迁。然而,随之产生的细菌感染,也困扰了之后近千年的妇女生育史。所以,曾经长期是主流的产婆接生行当,多少需要为感染产褥热的妇女负责。

最后,张经纬总结道:人们在不了解产褥热致命病原的情况下,朴素地将其与风寒症状联系起来,形成了影响深远的蓐劳、蓐风禁忌。以为在产后不做任何活动,不与外界接触,就能躲避产褥热感染,无疑也构成了“坐月子”习俗的全部原因。

然而,以现代与传统二元对立的视角和科学话语对“坐月子”习俗做文化批判,未免会简化问题。中国的“坐月子”文化,不仅仅在缺乏常识与科学教育的底层流行,它同样在中高收入人群中大有市场。近年来,从中国台湾传来的“月子中心”和月嫂产业,带来了一整套“月子期间保养”的意识形态,而这一套意识形态早已区别开传统的“防止月子期间落下病症”的封建迷信。“月子中心”和“月嫂”是高度现代化的消费,它提供“瘦身美容”、“健康饮食”等一系列服务,与现代女性对身体衰老的焦虑和“科学育儿”观念紧密连接在一起。它诞生于消费主义与父权结构的苟合之下女性对自己身体的治理术,同时也诞生于现代女性“科学育儿观”与公婆父母带孩子的博弈。在这个意义上的“坐月子”,是否还能放到传统习俗的框架之内?

[责任编辑:游海洪 PN135]

责任编辑:游海洪 PN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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