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永年:房地产绑架了中国经济

在GDP主义的指导下,房地产会成为生产(建设)性投资,而非社会性投资,从而剥夺了房地产的公共性。

房地产市场成永恒话题

这些年,中国的房地产市场不仅已经成了中国民众、管理者和发展商的永恒话题,而且也是国际投资者和投机者的深切关注对象。不同的人群对中国房地产市场表现出不同的情绪,或者忧虑,或者恐慌。更为严重的是,对房地产投机的巨额利益,也正在促使企业大举进军这个产业。

房地产市场存在的巨大泡沫,已经成为中国经济的一大隐忧,而房地产对中国经济的重要性也不容置疑。

正因为如此,有关部门有足够的理由担忧房地产市场。前面有日本的例子。上世纪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日本房地产泡沫解体之后,日本经济在此后的20多年里都没有走出阴影。海内外,早就有很多人在讨论中国是否会步日本模式后尘的问题。之后又有迪拜世界事件。房地产无疑已经成了中国经济的紧箍咒。因此,有关部门一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多年来,尽管有关部门也对房地产市场多有不满,但一旦当房地产遇到危机时,必出手相救。金融危机之后,政府出台的庞大应付危机的资金,也有很大一部分流向房地产。毫不夸张地说,房地产已经绑架了经济。

供求之外还有问题

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中国房地产这种荒谬的局面呢?更深一步讲,症结的原因已经转向了土地供应市场。的确,就土地而言,长期以来,存在寡头式垄断,限制土地的供应量。同时,现有制度也阻碍着竞争性土地供应市场的形成,由此提高了土地价格,为了消化高价土地,发展商就抬高房价。这似乎很合乎经济逻辑。

多少年来,人们所听到的似乎也只有经济学家的声音,那就是供求关系。但供求关系已经很难解释今天中国房地产市场的现状了。很简单,如果求大于供,那么就不会有那么大量的空置房了;如果供大于求,那么,就不会有那么多人买不起房了。那么,在供求关系之外,还出了什么问题呢?

房地产市场现状的形成当然有很多原因。最大的因素莫过于发展房地产市场的主导思想的严重失误。简单地说,因为把房地产视为经济政策,其GDP功能(对经济增长的贡献)被凸现出来,而其社会功能(社会成员对住房的需求和人们的“空间权”)就被忽视。因为商品房兼具投资和消费价值, 人们对其价格上涨有预期。开发商利用这样的社会预期去囤积土地和新房,购房者也会迫不及待地去买房,从而一步一步地把房价逼向新高。

政府应扮演重要角色

要解决这个问题,政府就要扮演一个很重要的角色。但地方政府往往无视住房的社会功能,而只强调住房的财政功能,即“土地财政”。土地转让金普遍占到地方财政收入的30%以上,许多地区60%至70%的基础设施投资依赖土地财政。除了一般商品房的大幅涨价之外, 住房的社会功能的缺位,更体现在廉租房和经济适用房供给的极度缺乏。

纵观世界各国,凡是房地产市场发展健全和公共住房解决得好的国家,都是把房地产作为国家社会政策的一部分。这些国家并不把房地产看成是其经济增长和发展的一个重要资源,就是说,房地产对GDP的贡献不是这些国家政府的首要考量,其首要的考量是社会发展,是社会成员的居住权。经济因素当然很重要。房地产的发展也必须考虑到供求关系,否则是不可持续的。但是这种经济考量是在宏观的社会政策构架内进行的。

欧洲一些国家在早期也是把房地产作为经济增长来源,也同样产生了很多社会问题。随着原始资本主义向福利资本主义转型,住房政策,尤其是公共住房政策越来越变成这些国家的社会政策的一部分。到今天,很多国家尤其是北欧国家,房地产完全属于社会政策,房地产对经济增长的考量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应当指出的是,那些把公共住房仅仅看成是对穷人的救济的福利国家,公共住房也是不成功的。在这些地方,公共住房最终变成了贫民窟。

新加坡的公共住房经验

新加坡是亚洲社会房地产市场发展得最健康的国家。新加坡学习了欧洲公共住房的经验,又结合自己的国情,创造了独一无二的公共住房制度。如果说在西方社会,公共住房主要是为了社会弱势群体,那么在新加坡,公共住房是为全体社会成员的,80%以上的家庭住在公共住房。公共住房投资是新加坡社会性投资的最为重要的一个环节。应当指出的是,新加坡的住房政策的指导思想就是“居者有其屋”的传统儒家思想。

如果房地产从一开始就被认定为经济增长的一个最主要的来源,或者说,如果房地产是包括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政府GDP主义的一个核心组成部分,则在GDP主义的指导下,房地产会成为生产(建设)性投资,而非社会性投资,从而剥夺了房地产的公共性。房地产本来就是一种特殊的社会产品,因为其直接关切到社会成员的空间居住权。同时,房地产也直接关乎社会稳定和和谐。但在GDP主义构架内,房地产的唯一考量是利润,而非社会生活的其他方面。

这样,无论哪个角色,政府、发展商还是投资者,都想从房地产那里获得巨额的利益。如今在房地产投资过程中,带有极大的投机性。一些投资者甚至仅仅是为了投机。当房地产被投资者或投机者所操控时,其和大多数社会成员的实际需求就没有了任何关系。(类似的情况也表现在投机性金融经济和实体经济毫无关系上。)

警惕GDP主义

GDP主义盛行,有关方面就很难推出有效的房地产发展政策。因为房地产的唯一目标是“钱”而非社会大多数成员的需要,则房地产市场呈现出过度的开放性和投机性。在剥夺了大多数社会成员的居住权的同时,各地的房地产不仅向国内的“炒房团”开放,而且更向国际资本开放。

从技术上说,要遏制炒房和投机并不难,例如可限制购房的数量、规定住房居住的最低年限、收取房产税(即使宣称私有财产不可侵犯的美国也是征收房产及其房产继承税的)等。问题在于,所有这些可以非常有效的举措并不符合发展商、投机者和地方政府的共同利益,没有人会使用这些技术来限制房地产。

很显然,就房地产而言,中国面临双重的挑战。一方面是房地产泡沫,房价泡沫一旦破灭,总体经济就要遭殃。另一方面是社会成员的居住权。在各种社会文化因素的作用下,大多数人非常认同居者有其屋这一说法,年轻人普遍认为幸福和房子息息相关。这两方面的后果都会影响社会政治的稳定。

在西方国家,房地产从经济政策演变成为社会政策是有强大的社会运动来推动的。未来一定也要有强大的社会运动来促使房地产政策的有效转型吗?人们只能拭目以待了。

郑永年系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IPP)学术委员会主席。本文经微信公众号IPP评论(IPP-REVIEW)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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