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和过去说得不一样,就是风险”


来源:南方周末

纪录片《黄埔》发布时,邓康延邀请台湾一位空军少将前来参展,民进党“立委”表示:“你们这些将军,不管是在役、退役,如果都去那边庆祝,‘中华民国’的黄埔军校成了什么?”少将取消了行程。黄埔军校90周年,台湾也举行了隆重的庆典。 (CFP/图)

纪录片《黄埔》发布时,邓康延邀请台湾一位空军少将前来参展,民进党“立委”表示:“你们这些将军,不管是在役、退役,如果都去那边庆祝,‘中华民国’的黄埔军校成了什么?”少将取消了行程。黄埔军校90周年,台湾也举行了隆重的庆典。 (CFP/图)

台湾的纪录片导演陈君天始终不敢相信,他的纪录片《黄埔》竟然真在大陆播出了。

过去二十年,他费尽力气想让《一寸山河一寸血》登陆大陆电视台,却屡屡失望。这部先后修订了四次的著名抗战历史纪录片,由蒋纬国亲自监制,历时十年,采访了八百位历史见证人,并随着当事人的陆续离世,显得越发空前绝后。

“我托了很多在‘中’字头机构任职的人,请他们帮我问问这件事。他们都说:‘这个东西很好啊,没什么问题。’可到最后,他们就跟我说,你再等等。我就这么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了现在。”陈君天对南方周末记者说。现在他75岁,头发已经花白。

离希望最近的一次是2005年。抗战胜利60周年,时任国家主席胡锦涛在讲话里正式承认了国民党军队在正面战场上的贡献。陈君天兴奋得手舞足蹈,让“中”字头的朋友抓紧机会一级级去游说,却发现大家对同一个讲话的领会太不一样了。“谁都不愿意去找这个麻烦。”陈君天无奈地叹了口气。

纪录片《黄埔》的许多素材,就是在拍摄《一寸山河一寸血》时积攒下的影像。那些黄埔一期的老将军们——孙元良、李默庵等,当时接受采访都已九十多岁高龄,二十年后早已撒手人寰。除了陈君天,没有谁再能拿出这么多一手影像资料来。

和《一寸山河一寸血》一样,陈君天不希望自己的纪录片为任何人歌功颂德,他的标尺只有一个:事实。也正是因此,他虽然拍,却对播出不抱丝毫希望。

2014年6月16日,黄埔军校成立90周年。十集纪录片《黄埔》随后在深圳电视台都市频道正式播出。每周末两集。

统计战亡者?绝无可能

和陈君天不同,制片人邓康延对《黄埔》的期待一直是“上星播出”。

十年前,邓康延还是香港《凤凰周刊》主编,偶然看到《一寸山河一寸血》,被深深震撼。2008年,他在台湾拜访了陈君天。此时,他已从《凤凰周刊》辞职,专心做起纪录片,并且和团队完成了一部关于抗战的作品《寻找少校》,另一部《发现少校》也在制作中。

作家孙敏偶然在云南发现一张美军葬礼的老照片。《寻找少校》从以此顺藤摸瓜寻找那些牺牲在中国战场上、身份不明的盟军。几年间,他们穿越怒江和高黎贡山,远赴美国国家档案馆,在得州寻访到牺牲少校威廉·梅姆瑞的女儿,并找到了埋葬梅姆瑞少校的地点:高黎贡山锅底塘。《发现少校》正相反:循着一位美军少校后代披露的六十多年前的照片,寻访了中国的远征军老兵。

做这两部纪录片,邓康延亲自拜访的老兵有三十多个。他一直想做一个详细的统计:抗战到底死了多少人、都是谁、死在哪,后来发现全无可能。“日本人把他们的阵亡战士数量统计到个位,连战马都有数,我们连营长甚至团长死在哪里,都没法统计。”

那些营长、团长,大多来自黄埔军校。他们不同于普通士兵,因为官阶更高,1949年后,若不隐姓埋名,多半会被判刑,很多人被判了20年,直到1975年大赦才重获自由。赵振英是黄埔十四期毕业生,是《发现少校》中的“主角”。他参加过昆仑关战役,在印缅战场上打过仗,抗战胜利时是南京受降仪式的警卫营长。他没参加内战,也躲过了多次运动,一直在天津做普通工人,1968年“文革”时却被关进大牢,七年后大赦时才被释放。

和陈君天相识两年后,邓康延终于鼓起勇气,邀请他拍摄《黄埔》。陈君天十分犹豫:如果不能在大陆播放,他宁愿不拍。邓康延拍着胸脯对他保证:你只管拍片子,播出的事我来搞定。陈君天一点都不信:“都跟我说能搞定,没有一个搞得定的。”

邓康延自己很有把握。他在深圳待了22年,码头熟。这几年他拍了一系列关于深圳的纪录片,得了一些国家奖项,这也让投资方和官方都放心。靠着在企业圈、文化界的朋友,邓康延找来了启动资金100万。最后十集纪录片拍完,总共花了260多万,很大一部分钱是来自政府的文化基金,那是他的长期合作伙伴深圳广电集团帮忙申请来的,这也意味着,只要分寸得当,至少深圳的播出平台可以保证。

该塑造什么样的“蒋校长”?

可最难得当的就是分寸。2010年,拍摄正式启动,邓康延和陈君天达成共识:不能因为要在台湾播出就回避共产党的功绩,更不能因为想在大陆播出就抹杀国民党的功绩。这两点之上,再让片子有点“弹性”。

细节上的斟酌也令人头痛。黄埔一期里,共产党人数只占到6%左右,后来几期才发展到20%左右,两党对比太悬殊,陈君天担心播不了,只好辟出一定的篇幅来讲:共产党虽小,但他们送到黄埔来的学生,素质普遍高。“这也是没错的,共产党都是在党内被甄选过一遍,才派到广州来的。”陈君天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但他更想表达的是其中的微妙:进入黄埔军校,就得宣誓加入国民党,这原本是让共产党不自在的事。但不论帮助黄埔建校的苏联,还是中共本身,都希望能倚靠这座军校,来发展中国共产党的实力。

陈君天不知该如何把这意思温和地表达出来。最后,他决定把共产党比作一个“小宝宝”,虽然身体健康,但需要旁人扶助。于是,纪录片画面上,一个幼儿蹒跚学步,背后挂着一面国民党党旗。

塑造一个什么样的“蒋校长”也是陈君天必须考虑的问题。在他眼里,蒋介石一辈子都不怕死,一遇事就想自杀,训诫学生的时候,也总是把“死”字放在嘴边。“他觉得他教出来的学生就是得去死。”陈君天说。

他还觉得,蒋就是一个到老都还没成熟的小孩子。第二次东征时,惠州一役对于摧毁陈炯明武装十分关键。可兵临惠州城下,打了一整天都没能攻下,还牺牲了一个营长。当晚,城墙北门终于被炮轰开一个缺口,黄埔一期学生陈明仁第一个登上城门,插上军旗。第二天,蒋介石把陈明仁请到台上,让所有人——不分军阶高低向他敬礼,包括蒋自己在内。国共内战后,陈明仁在东北碰到周恩来。周恩来说:“想当初在打惠州的时候,我还给你敬过礼。”

“这个举动莫名其妙,真是儿戏。但也说明,他没什么心机。”陈君天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但他把这些都藏在肚子里,片中涉及对蒋的评价,全部采用黄埔学生的采访视频。

陈君天觉得蒋介石曾经受到国民党第二次代表大会的极大震撼。在苏联顾问鲍罗廷的影响下,那次代表大会,共产党和国民党左派占据了绝大多数席位,也几乎左右了整个大会议题的投票结果。“老蒋本就是个民族主义情绪很强的人,他跟孙中山讲过好几次,军事的事情你不要托外国人之手,结果这样。”陈君天说。但在纪录片里,他“也不敢多讲”,只能用图表表示这样的势力对比。

你们不能都去“那边”庆祝

陈君天原本只想把故事讲到北伐前,十集都用来讲广州黄埔本校。邓康延劝他:“大陆观众现在对抗战非常感兴趣,能不能也讲点抗战?”

北伐和“抗战”之间,隔着的是国民党称为“剿匪”、共产党称为“反围剿”的十年。没法说,陈君天干脆把这一段隐去。同样没法讲的,是第二次国共内战。于是,纪录片《黄埔》就被拦腰分作了两段:北伐之前和抗战八年,各占五集。

为了重现黄埔学生兵的威武英气,陈君天需要到广州长洲岛黄埔军校的旧址上,模拟当年的情景进行拍摄。场地是个问题,邓康延通过上上下下的关系,反复和黄埔军校博物馆沟通,最后终于谈成。

剧组找了些大学生来扮演学生兵。走了几圈,始终没有军队的感觉。邓康延只好再去托关系找军队。当时正是“十八大”开幕前夕,军队根本调不出来,靠着在海军任职的一个哥们儿,才拉出来两个排,“(对方)根本没在乎黄埔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

邓康延知道,民间和官方对黄埔、对国民党抗战老兵的态度,都越来越开明。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都能说”。他的朋友梁碧波受央视之托拍摄《黄埔军校》,每集经费七八十万,是《黄埔》的四倍。只是拍完的片子,总得逐字逐句审核,反复修改。

《黄埔》的前途也未必一帆风顺。出版光碟时,邓康延就遇到了麻烦。出版方指着屏幕,说这段不行、那段不行,没法出版。“归根结底一句话:把国民党的功劳说了太多。”邓康延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他们觉得和过去说的不一样,就是风险。”

台湾方面也不满意。纪录片《黄埔》发布的时候,邓康延在深圳做了“惊涛伟岸——黄埔90周年致敬展”,邀请黄埔后裔、台湾作家张晓风和她的表弟、一位空军少将前来参展。可就在临行前几天,民进党“立委”发难:“不能把黄埔军校之功都被共产党抢了去啊,你们这些将军,不管是在役、退役,如果都去那边庆祝,‘中华民国’的黄埔军校成了什么?”少将因此取消了行程。

邓康延已经做好打算,如果必须修改,他宁愿不出版光碟。他还有一件想做的事是:等条件允许了,把《黄埔》里缺掉的那两段国共内战史补上。

网络编辑:zero责任编辑:李晓婷 李宏宇 实习生 聂玲玲

在战火中幸存,依然过不好这一生

抗战期间,黄埔军校扩招学生共20万,战后生还者仅1万多。精疲力竭的黄埔老兵随后又经历了内战...

奥运官方纪录片《永恒之火》诞生记

张艺谋在开幕式的一次方案讨论会上向专家顾问陈述“纸”和“水墨画卷”的构思,专家们怀疑或否定...

标签:美军 蒋介石 海军

凤凰评论官方微信

0
凤凰新闻 天天有料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