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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实有心应不死,人生易老梦偏痴


来源:东方早报

我有一个学生是南开的校友。他在内蒙古教书,遇到了一个已经退休的年纪很大的老师也是我70年前教过的学生。我的学生相隔这么多年,但是他们都说,当时的音容笑貌恍若仍在目前。我在南开也写过一首小词,“莲实有心应不死”——荷花当然会凋零,花瓣虽然会凋落,但是有莲蓬,莲蓬里有莲子,莲子里边有莲心,莲实有莲心就不会死。我看到有杂志曾经报道古墓之中挖掘出来汉朝的莲子,培养之下居然活了,居然可以开花长叶。所以我说“莲实有心应不死,人生易老梦偏痴。”人生转眼之间就衰老了,我转眼之间90岁了。

原标题:莲实有心应不死,人生易老梦偏痴

叶嘉莹

我们今天聚会在这里,听到大家的讲话,我除了很感谢以外,也非常惶恐。因为我觉得,平生我做的,从来没有想过要有什么成就。我是一个不大计算未来的人,只是依照我的本性而生活。而我这个人可能是天生来就对诗词有比较敏锐的感受,理解得比较深刻。非常奇怪,我在北京外文局讲过90岁的回眸。我现在90岁,我就回头看看我的一生。我的一生是很平凡的一生,但是我喜欢写诗词,所以我每逢有什么感触,我都在诗词里面写下来。

回顾一生,很奇怪,我真的跟诗词或者跟荷花结下了什么样的因缘。刚才席慕蓉老师说,我的小名叫小荷子,只是因为生在荷花的月份。那个时候,我就对荷花有很亲切的一种感受,然后我又学中国的诗词,偶然读到了一首李商隐的诗,那是送给一个僧人的:“苦海迷途去未因,东方过此几微尘。何当百亿莲花上,一一莲花见佛身。”(编者注:此诗为李商隐《送臻师二首》其一)

在佛教中有一个传说,当如来说法的时候,他身上的毛孔就会有很多的莲花,莲花上边都有一个佛,而这就代表对人类的救赎。人类都是在苦海之中,要得到一种救赎。

我小时候在家里,我们家是没有宗教信仰的,所以我就有一点怀疑。我说,究竟我们有没有救赎呢?所以我说“如来原是幻”,如来佛是一个虚幻的影像;“何以渡苍生”,怎么能够渡托我们的人生呢?我们人生有这么多痛苦,也有这么多罪恶。我生在北伐的时期,直奉战争、直皖战争……到处都是战争,都是变乱。我初中二年级就发生了“七七事变”,我们人世的救赎是在什么地方?

我不懂政治,对于现实的事情也很马虎,可是我一直有一个追求,就是人应该怎么样才能够得到救赎。我小的时候,家里叫我读“四书”,我读的第一本书就是《论语》,也似懂非懂,但是有一句话当时就给我很大的冲击——“朝闻道,夕死可矣”。如果你早晨懂得一个人生的大道,那么你晚上死了都可以的,都没有白活。

我想,道是什么呢?所以我这个人从小就有一种向往和追求。等到我长大了以后,在大学里读书,跟我的老师学作诗。那时候还在沦陷区。我父亲随着政府抗战到后方,没有音信。上海陷落的时候,父亲在上海航空公司,南京、武汉陷落的时候父亲都在,多少年没有音信。

我小时候经历了很多家庭的或者是国家的战乱流离、生离死别。抗战的最后一年,我在念大学四年级,最艰苦的阶段。北京的冬天,西北风“呜呜呜”刮着,带着哨子的声音。我就写了一首诗:

“今夜西风撼大城”——整夜的西北风好像把北京城都吹动了;“悲笳哀角不敢听”——唱出来的歌都是悲哀的。我那时候就会唱我们的“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但我们当然不敢公开唱。我所说的悲笳哀角,是日本人开着车从马路上唱着“支那之夜”这种被敌人统治之下的悲哀和痛苦;“清明半日寒人境,灯火深宵夜有情”——下着大的风雪,偶然天晴了,透了点阳光进来。当然我们都很欢喜。如同太平洋珍珠岛的事变以后,日本炸了美国的军舰,然后美国参加了战争,我觉得这样好像是有希望了。可是胜利并没有到来,所以我说“清明半日寒人境”,我父亲远在后方,母亲已经去世了,我一个十几岁不到20岁的女子,带着两个弟弟,那时候我们点的还不是电灯,是一盏煤油灯。“灯火深宵夜有情”,尽管世界如此黑暗,世界都是战乱,都是痛苦,眼前有盏灯,内心又有一盏灯。我还是不忘怀人间的,我还是愿意为世界做一番事业的;“入世已拼愁似海,逃禅不借隐为名”——我将来要为了我们的国家、为人民,愿意尽一点力量。做了事就免不了受到埋怨,受到别人的批评,如果选择了入世,就要放开,就要拼掉,任凭别人的批评你也要负起责任去做。

在座有一位王芳女士曾经访问过台湾的痖弦先生,痖弦先生说在台湾一个影院曾看到一个女子,他一直在想这个女子是不是叶嘉莹。王芳访谈时就跟他开玩笑说,你既然是想要认识叶嘉莹,你跟她打个招呼嘛,说我们出去喝杯咖啡好不好嘛。痖弦先生说,叶先生是“意暖神寒”,不是很容易被人接近。“逃禅”就是我有入世的愿望,但是我不愿意被世俗的一切利害、人物、是非去干扰。

我后来投身到教学,这不是机缘,这是一种必然。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也别无任何的能力。

我有一个学生是南开的校友。他在内蒙古教书,遇到了一个已经退休的年纪很大的老师也是我70年前教过的学生。我的学生相隔这么多年,但是他们都说,当时的音容笑貌恍若仍在目前。我在南开也写过一首小词,“莲实有心应不死”——荷花当然会凋零,花瓣虽然会凋落,但是有莲蓬,莲蓬里有莲子,莲子里边有莲心,莲实有莲心就不会死。我看到有杂志曾经报道古墓之中挖掘出来汉朝的莲子,培养之下居然活了,居然可以开花长叶。所以我说“莲实有心应不死,人生易老梦偏痴。”人生转眼之间就衰老了,我转眼之间90岁了。

前几天有几十年前的朋友,缪钺(注:文史学家,长叶嘉莹20岁,已故世。叶嘉莹与缪钺曾合著《灵谿词说》,被缪许为“晚年第一知己”) 先生的孙子,他说真是没想到,现在我也已经90岁了。他现在两鬓也有了白发了。人生几十年就过去,我的大外孙女最近生了一个男孩子,是我的重孙子。我们是四世同堂。我就想到古人说的“去的尽管去了,来的尽管来着”,那去来之间是怎样的匆匆?但是,在我们的来去之间,我要把我们国家、民族、文化的美好精神传承下来,不要把它断绝。

我愿意终生做这样的工作。我虽然90岁,只要我能站在讲台上讲课,我仍然愿意继续做这样的工作。我感谢大家给我的种种的鼓励。我也没想到这么多人,这么多领导来参加,也没有想到引起这么多人的关怀和注意。

向所有人致以诚挚的感谢,我要继续努力尽教师一份责任。

(本文为作者在庆寿会上的发言,标题为编者所加)

标签:学生 校友 教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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